【機翻主題】 鬼房客 01

雖說原本打算第一天就登場,不過後來還是摸到現在,總之來點老派鬼故事!美國文學名家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以對歐美上流階級生活的細膩描寫聞名,不過除此之外他也愛寫鬼故事,其筆下最知名的作品正是大名鼎鼎的「碧廬冤孽」(The Turn of the Screw)。

奇科幻小火堆這次要分享的是他出版於1876年的短篇「鬼房客」(The Ghostly Rental),話說無論虛構還是體驗,租屋系鬼故事一直以來都是相當經典的大眾題材,火堆之前介紹過的鬼島(The Haunted Island)、法官的房子(The Judge’s House)、紅色小屋(The Red Lodge)都是精彩的租房鬼故事,更深刻反映此種人類生活經驗的普遍。

「鬼房客」雖說是短篇但依然有點份量,一次讀完還是有些負擔,所以會分六至七天慢慢連載。作者巧妙地將常見元素組合出峰迴路轉的古怪風采,儘管節奏極慢,但成功營造出了濃郁氛圍,是既悵然又令人玩味的經典之作。


鬼房客 01

那年我二十一歲,剛從大學畢業。當時我可以自由選擇未來的出路,而我也毫不猶豫做出決定。雖說後來我同樣熱情澎湃地放棄這條路,但我從未對那兩年青春歲月後悔——那些充滿困惑與刺激,卻也令人愉悅並收穫滿滿的嘗試。

我對神學情有獨鍾,大學期間一直是錢寧博士的忠實讀者。那是讓人心滿意足的甘美神學,彷彿把信仰這朵玫瑰上的刺全拔光,獨留芬芳供人賞玩。此外(因為我總覺得這多少也有點關係),我迷上那座古老的神學院。

我一向對人類歷史舞台的幕後深感興趣,覺得在那座遺世獨立、沉靜安詳、充滿溫和思辨的學院裡,我或許能成就自己的角色並贏得滿堂彩(至少能得到自己的掌聲)。那裡邊一側是氣派的林蔭大道,另一側則能遠眺蓊鬱田野,並與廣闊森林相連。對熱愛樹林和田野的人來說,現在的劍橋比當年更浮躁,該處也失去昔日那種兼具田園與學術的寧靜。那時候,它就像一間座落森林的大學校舍——一種迷人的結合。

它現在變成什麼樣與我的故事無關。而且我相信,那些整天沉浸教義的大四生肯定還在,在夏暮黃昏去那邊散步,期許自己未來也能品味那精緻悠閒的氛圍。至於我,當時可是一點也沒失望。我在一間寬敞、天花板低平的方形房間安頓,窗邊有著深深臥榻。

我在牆上掛了奧韋爾貝克和阿里.謝弗的版畫;在挑高的壁爐架旁,我極其講究地將書籍分門別類擺進壁龕,接著便開始研讀普羅提諾與聖奧古斯丁的著作。同窗中有幾位才華橫溢又好相處的朋友,我們偶爾聚在壁爐旁喝上一杯;就在充滿冒險精神的閱讀、深刻對談、既盡興又克制的暢飲,以及漫長的鄉間散步之中,我揭開神職神秘面紗的入門過程進展得相當順利。

我和其中一位同窗成了莫逆之交,兩人大部分時間都膩在一起。不幸的是,他的某隻膝蓋有慢性痼疾,逼得他只能過上久坐少動的生活,而我偏偏是個習慣規律健行的人,這讓我們的作息分歧。我常一個人散步,沒有同伴,只持一根手杖或口袋一本書。

不過,只要能活動雙腿、呼吸無拘無束的戶外空氣,對我已是最佳美伴。或許還該補充一點,我天生有雙極其敏銳的眼睛,這也算給了我某種社交樂趣。我和自己雙眼相處融洽,它們總不知疲憊地觀察沿途的點點滴滴,只要它們看得過癮,我也心滿意足。說實在的,正多虧它們那愛湊熱鬧的習慣,我才能得知這個非比尋常的故事。

老大學城周邊的鄉村風光現在是漂亮,不過三十年前更美。如今面朝藍色的沃爾瑟姆矮丘陵那頭,景緻中冒出一大堆當年不存在,像是厚紙板搭成的密集住宅;那時也沒什麼精緻的別墅來讓荒野草地和灌木果園相形見絀——這種後來才出現的突兀對比,對二者而言都毫無美感可言。

在我記憶中,當年某些蜿蜒的十字路口充滿更深邃、自然的鄉野氣息。路旁漫草長坡上的孤零小屋,座落在常見的高大榆樹下,樹冠伸展在半空,就像束起的小麥穗朝外垂落的尖端。這些小屋的木瓦屋頂壓得低低的,就像把帽子拉到耳邊,完全無法預見未來法式屋頂的流行趨勢——宛若臉上滿是歲月痕跡的鄉下老嫗,安分地戴著在地傳統頭巾,未曾想過戴上時髦女帽,不體面地暴露出長者尊嚴所在的的額頭。

那年冬天是所謂的「暖冬」,雖然很冷,但沒怎麼下雪。道路堅實且暢通無阻,沒怎麼讓我因為天氣因素放棄出門。十二月一個陰沉下午,我朝鄰近的梅德福鎮方向走,不久便以穩健的步伐返回。此時,我凝視冬日特有的蒼白冷冽色調——那是一抹如透明琥珀與褪色玫瑰般的紅暈,如幕簾遮蔽西方的天空,讓我想起美女唇邊那抹帶著懷疑的微笑。

夜幕低垂時,我踏上一條從未走過的狹窄小路,我心想這或許是回家的捷徑。當時我離家大約還有三英里,時間不早了,要是能縮短成兩英里,我會謝天謝地。我轉進小路,走了約十分鐘,這才察覺這條路非常荒涼。地上的車轍痕跡像很久以前的,周遭安靜到令人微微發毛。然而,小路前方卻聳立一棟房屋,可見這條路多少仍然有人通行。

道路一側是高聳的自然堤岸,岸頂坐落著蘋果園,糾結的枝椏在冷冽微紅的西方夜空下,交織為成片的黑色粗蕾絲。再走不久我來到那棟房子前,立刻對它產生強烈興趣。我在房子正前方目不轉睛地盯著看,也說不上為什麼,心中交織一股模糊的自豪和膽怯。

它和那附近的古宅或老房子沒什麼兩樣,唯一的差別在於,它絕對是同類建築中極其華美的一座。座落在草坡上,旁邊立著高大、對稱垂落的榆樹,後頭倚著古老的黑色水井蓋。它的格局非常宏大,散發出一種堅固、紮實木料的驚人氣勢。它肯定已度過悠久年月,因為門道和屋簷那精心繁複的雕刻工藝,最晚可以追溯到上世紀中葉。

原本應該是漆成白色,但給百年歲月那寬厚背脊靠著的門柱,表面漆面已磨蝕,露出底下的木頭紋理。房子後方延伸出一片蘋果園,樹幹比一般還要更扭曲怪異,在向晚暮色中看似枯萎而精疲力竭。屋子所有窗戶都裝上鐵鏽斑斑的實心窗扇,全部緊閉。周圍沒有任何生命跡象,看來一片空洞、荒涼而寂寞。

然而,當我流連附近時,它似乎傳達出一種熟悉的意涵——一種彷彿聽得見的雄辯。我始終認為,這棟灰色殖民地風格的住宅給我的第一印象,證明了歸納有時可能與通靈極其相似;因為歸根結底,單看事物表面,根本沒有任何依據能支持我做出如此嚴肅的推論。

我向後退,穿越馬路。夕陽最後一抹紅光即將消逝之際,在老房子那給歲月銀化的正面淡淡地停留片刻。它極其均勻地照亮門上扇形窗戶頂端一排小玻璃窗,在那裡奇幻地閃爍著。隨後,這抹光芒變得黯淡,讓這地方顯得更加陰森沉重。就在這一刻,我帶著深信不疑的語氣對自己說:「這房子絕對鬧鬼!」

不知怎的,我立刻就相信。而且只要別把我關在裡面,這想法反倒讓我興奮。這推論隱含在房子外觀裡,也解釋了它的荒涼。半小時前,如果有人問我,做為一個極力對超自然現象抱持開放態度的年輕人,我一定會說這世上根本沒有鬼屋。但眼前的這座房子,卻為這句空洞的話賦予栩栩如生的意義:它精神上遭到詛咒。

我越看,它隱藏的秘密似乎就越深沉。我繞著它一圈,試圖穿過窗戶縫隙窺探,甚至還像個小孩,把手放到門把上輕輕轉動,藉此獲得一絲滿足。如果門真的開了,我會進去嗎?我會闖入那片佈滿灰塵的沉寂嗎?幸好,我的大膽嘗試並未受到考驗。大門異常堅固,我甚至連搖都搖不動。最後,我轉身離去,一路頻頻回頭。我繼續往前走,在走上一段比預期更長的夜路後,終於回到大馬路。

在方才提到的那條長巷入口下方某處,矗立一棟舒適、整潔的大宅,堪稱是「絕不鬧鬼」的典範——沒有陰沈秘密,只知蓬勃繁榮。潔白油漆在暮色中顯得平靜安詳,爬滿藤蔓的門廊已鋪上過冬用的稻草。一輛由單馬老式雙輪輕便馬車載著兩位即將離去的訪客駛離大門。

透過沒拉上窗簾的窗戶,我看見亮著燈光的客廳,以及桌上為待客臨時提前的「晚茶」。女主人和她的朋友們一同來到大門口;在馬車吱吱呀呀駛向遠方後,她在那裡逗留了一會兒,半是目送她們離去,半是在我於暮色中擦身而過時,給我一個詢問的眼神。她是容貌俏麗、動作俐落的年輕女子,有雙敏銳的黑眼珠,我大膽地停下腳步和她搭話。

「那條小路底下的房子,」我說,「距離這裡大約一英里——唯一的那棟——妳能告訴我是誰的嗎?」

她盯著我看了片刻,我發現她的臉色似乎微微變了變。「我們家的人從來不走那條路,」她簡短地說。

「但那是去梅德福的捷徑啊,」我回答。

她輕輕甩頭。「搞不好走起來會變遠路呢。總之,我們不走那條路。」

這真有意思。精打細算的新英格蘭人家竟對這省時捷徑嗤之以鼻,背後肯定有很好的理由。

「但至少妳知道那棟房子吧?」我問。

「嗯,我是見過。」

「那是誰的?」

她輕笑一聲別過臉,似乎意識到對陌生人來說,她的話多少帶有鄉村迷信色彩。

「我猜它屬於住在裡面的人。」

「可是裡面有人嗎?明明全封死了。」

「沒差,他們從不出來,也沒人進去。」說完她便轉身。

但我恭敬地把手搭在她的手臂上。

「妳的意思是,」我說,「那房子鬧鬼?」

她掙脫後臉紅,將手指放到唇邊暗示我噤聲,隨即跑進屋裡,沒多久,屋內窗簾全部拉上。

接下來幾天,我反覆思索這次小冒險,但也因為把這秘密藏在心底而略微滿足。如果那房子沒鬧鬼,那我毫無必要暴露自己胡思亂想的怪癖;如果真鬧鬼,那獨自一人乾了這杯恐怖苦艾酒倒也好玩。當然,我決定再去一次;一週後——正是那年最後一天——我重返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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