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翻主題】鬼房客 05

雖說原本打算第一天就登場,不過後來還是摸到現在,總之來點老派鬼故事!美國文學名家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以對歐美上流階級生活的細膩描寫聞名,不過除此之外他也愛寫鬼故事,其筆下最知名的作品正是大名鼎鼎的「碧廬冤孽」(The Turn of the Screw)。

奇科幻小火堆這次要分享的是他出版於1876年的短篇「鬼房客」(The Ghostly Rental),話說無論虛構還是體驗,租屋系鬼故事一直以來都是相當經典的大眾題材,火堆之前介紹過的鬼島(The Haunted Island)、法官的房子(The Judge’s House)、紅色小屋(The Red Lodge)都是精彩的租房鬼故事,更深刻反映此種人類生活經驗的普遍。

「鬼房客」雖說是短篇但依然有點份量,一次讀完還是有些負擔,所以會分六至七天慢慢連載。作者巧妙地將常見元素組合出峰迴路轉的古怪風采,儘管節奏極慢,但成功營造出了濃郁氛圍,是既悵然又令人玩味的經典之作。


鬼房客 05

此時周圍早已綠意盎然,除了屋後那片枯萎果園無法化解的灰暗與憂傷,就和我頭一回在十二月天空下見到它時同樣震撼人心。當我走近,我發現自己來晚了,因為原本計畫是要在戴蒙隊長抵達時直接上前,大膽求他讓我一起進去。不過他趕在我前頭,窗內燈早已亮起。

當然,我不願在他面晤鬼魂當下打擾,於是我待在外頭等他出來。一段時間過去,屋內光線熄滅,接著大門推開,戴蒙隊長悄悄溜出來。那晚,他沒對鬼屋鞠躬,因為他出門第一眼見到的,正是他那舉止端正的年輕朋友,正正經經、無比堅定地守在門階旁。他猛然停下腳步望著我,這回他那駭人瞪視倒是與眼前情況相當貼切。

「我知道您會來,」我說。「我專程來的。」

他有些驚慌失措,焦慮地回頭瞄了屋子。

「若太過冒犯,我很抱歉,」我補充道,「但您知道的,是您鼓勵了我。」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我推論。您告訴我半個故事,我猜出另一半。我很愛觀察,路過時就注意到這棟房子。我覺得它帶著一絲神祕。當您好心向我透露您看得見鬼魂時,我確定您只有在這裡才看得到牠們。」

「你這小子真是有夠聰明,」老頭子嚷道。「那你今晚來這裡做什麼?」

我不得不迴避這個問題。

「噢,我常來;我喜歡觀察這棟房子——它讓我著迷。」

他轉過身,自己也抬頭看了看這棟屋子。「這房子外表沒什麼好看的。」他對這棟建築奇特的外觀毫無所覺,而這古怪事實在此暮色、在這棟陰森宅邸的屋簷下傳進我耳中,似乎讓他目睹屋內怪事的景象變得更加真實。

「我一直希望能有機會進去看看,」我說。「我想說也許會在這裡遇到您,而您會願意帶我一起進去。我想看看您看見的景象。」他似乎被我的大膽震懾,但倒也不是很生氣。他手搭向我的手臂。

「你知道我看見什麼嗎?」他問。

「我怎麼會知道?除非像您前幾天說的,要身歷其境。我想親自體驗,求求您,開門帶我進去吧。」

戴蒙隊長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在陰沈眉毛下瞪得老大,憋了口氣後,他破天荒地露出一抹勉強算是笑容的表情,讓我瞧見他那莊嚴面容如何扭曲。那神情極其滑稽古怪,卻沒發出半點聲音。

「帶你進去?」他低聲嘟囔。「就算給我剛才那數目一千倍,下次到期前我都不想再進去了。」說著,他手伸向斗篷內側,展示一小堆塞在舊絲織手帕角落並打結綁好的硬幣。「很守約,一分不少,但也絕不多給!」

「但我們當初聊得可高興了,您不是說不恐怖嗎?」

「我現在也沒講恐怖。但這真他媽讓人渾身不舒服!」

他吐出這形容詞時的語氣極其強烈,讓我不禁猶豫並反思。就在此時,我彷彿聽見頭頂上有扇百葉窗傳來輕微動靜。我抬頭看,但一切仍紋絲不動。戴蒙隊長似乎已稍作思考;突然,他轉身面朝房子。

「如果你想自己進去,」他說,「那我很歡迎。」

「您會在這裡等我嗎?」

「會,你待不了多久的。」

「但屋裡那麼黑,您進去時不是都會點燈嗎?」

他把手伸進斗篷深處,掏出幾根火柴。「拿去吧,」他說。「你會在客廳桌上找到兩個裝了蠟燭的燭台,都點燃,兩手各拿一個,進去吧。」

「我該去哪裡?」

「哪都行,到處都可以。放心吧,鬼會去找你。」

我沒想假裝不害怕,此時我的心臟確實噗通噗通狂跳。儘管如此,我想我還是用上自認夠體面的手勢,示意老人家開門。我已經在心裡認定這裡真的鬧鬼。我接受這個前提。不過還是自我安慰,只要心理準備做足了,這事便不是突襲,我就能保持冷靜。

戴蒙隊長轉動鎖頭,一把推開大門,在我走進去時對我深深一鞠躬。我立於黑暗之中,聽見身後大門砰一聲關上。有那麼一會兒,我連手指或腳趾都不敢動一下;我鼓起勇氣,直勾勾盯著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但我什麼也沒瞧見,什麼都沒聽見,最後,我劃亮一根火柴。桌上放著兩只久未使用滿是鏽斑的陳舊黃銅燭台。

我點燃蠟燭,開始探險之旅。

一條寬敞樓梯在我面前延伸向上,旁邊圍著古色古香的扶手,那是老式新英格蘭住宅常見、線條死板卻很精細的雕刻。我決定先不急著上樓,轉身走進右手邊房間。這是老派的客廳,家具極少,因為長期無人居住而散發霉味。我把手裡兩盞燈火高高舉起,除了空蕩蕩的椅子和空無一物的牆壁,什麼也沒看到。

這房間後面,正是我之前從外頭窺探過的那間,如我所料,兩間房確實透過摺疊門相通。在這裡,我也沒撞見任何具威脅性的鬼魂。我再次穿越大廳,造訪另一側房間;前面是餐廳,那張巨大方正餐桌上的厚厚灰塵,甚至夠讓我用手指寫自己名字;後方是廚房,裡頭的鍋碗瓢盆早已冰冷多時。這一切雖然清冷嚴酷,卻不可怕。我回到客廳,走向樓梯口,高舉蠟燭;要走上去需要重新鼓起勇氣,此刻我正端詳著上頭的黑暗。

突然間,伴隨一股難以言喻的奇特感受,我注意到這片黑暗竟然在動;它彷彿蠕動著向中央凝聚。漸漸地——我說是漸漸地,因為在我極度緊張的盼望下,每秒都彷彿無限漫長——它凝聚成巨大且輪廓清晰的身影,接著這道身影向前邁步,立於樓梯頂端。

要坦白招認,到了這地步,我確實感受到自己不得不稱之為「恐懼」的俗氣情緒。我可以把它詩情畫意稱之為「大寫恐懼」;可無論如何,那是讓人向後卻步的情緒。我衡量這股逐漸蔓延的恐懼,發現它根本無從抗拒;因為 不像發自內心,而是從外部來,並具象化成樓梯口那道陰森黑影。

某種程度上我還在思考——我記得自己當時在理性分析。我對自己說:「我之前總以為鬼魂是白色、透明的;但眼前這東西卻是濃厚陰影,密度極高且完全不透明。」我提醒自己這場面非同小可,如果我終究要被恐懼征服,至少要在理智尚存之際,盡可能收集一切印象。

我向後退,雙眼依然死盯著那道身影,並將手裡的燭台放回桌上。我很清楚此時最正確的應對,乃是堅定踏上樓梯與那黑影面對面,但我的鞋底此刻彷彿成了重幾百斤的鉛塊。

我已求得所償:親眼見到鬼。

我試著看清那身影,好讓自己能銘記在心,事後也能堂堂正正宣稱自己當時並未嚇到失魂落魄。我甚至在心中盤算,究竟還得站在這裡看多久?到底要撐多久才能體面撤退?當然,這些念頭在我的腦中不斷閃逝之際,那身影突如其來的行動打斷我全部思考。

從那團直立的黑色影子裡伸出兩隻白皙的手,緩緩舉到該是人頭的高度。接著,這雙手在該是臉的地方合攏,隨後分開,露出裡邊的臉孔。那張臉模糊、蒼白、詭異,無論怎樣看都充滿鬼氣。牠居高臨下看了我一會兒,接著其中一隻手再次緩緩抬起,在臉孔左右輕輕揮動。這手勢存在非常奇特之處:似乎代表了怨恨和驅趕,卻又帶著某種微不足道、令人熟悉的日常味道。

作祟的「存在」居然有著熟悉的感覺,這完全超乎 我意料,更沒帶來什麼好印象。我完全同意戴蒙隊長所言,這真是「他媽的讓人渾身不舒服」。我心中湧起一股強烈欲望,想循序漸進地撤退,如果可以的話,最好還能退得優雅一點。

我想走得風度翩翩,還覺得先把燭台吹熄將是個挺有風度的舉動。我轉身,畢恭畢敬地吹熄蠟燭,接著摸索著走向大門,伸手探尋片刻才推開門。幾乎快消逝的微光瞬間自屋外透入,照進這棟老宅滿布灰塵的深處,也向我昭示那道宛若陰影的實體。

那立於草地、雙手拄著手杖、身處初升星光下的正是戴蒙隊長。他目不轉睛地瞪了我片刻,什麼也沒問,接著便上前把門鎖上。完成這項任務,他又履行了另一項義務——就像祭司在聖壇前禮拜鞠躬——接著轉身離去不再理我。

幾天後,我暫停學業去過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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