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翻主題】鬼房客 03

雖說原本打算第一天就登場,不過後來還是摸到現在,總之來點老派鬼故事!美國文學名家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以對歐美上流階級生活的細膩描寫聞名,不過除此之外他也愛寫鬼故事,其筆下最知名的作品正是大名鼎鼎的「碧廬冤孽」(The Turn of the Screw)。

奇科幻小火堆這次要分享的是他出版於1876年的短篇「鬼房客」(The Ghostly Rental),話說無論虛構還是體驗,租屋系鬼故事一直以來都是相當經典的大眾題材,火堆之前介紹過的鬼島(The Haunted Island)、法官的房子(The Judge’s House)、紅色小屋(The Red Lodge)都是精彩的租房鬼故事,更深刻反映此種人類生活經驗的普遍。

「鬼房客」雖說是短篇但依然有點份量,一次讀完還是有些負擔,所以會分六至七天慢慢連載。作者巧妙地將常見元素組合出峰迴路轉的古怪風采,儘管節奏極慢,但成功營造出了濃郁氛圍,是既悵然又令人玩味的經典之作。


鬼房客 03

我繞一圈正面朝他走去。他看見小徑盡頭的我,一動也不動坐在原地,雙手拄著手杖握柄,漆黑濃眉下緊盯逐漸走近的我。自遠處看,那雙黑眉顯得有些嚇人,是他臉上我唯一看得清的特徵。不過一走近看,我就放心了,因為我立刻明白,這世上絕不可能人看起來像這位可憐的老紳士那樣壞得離奇。

他的臉像是一幅諷刺軍人凶狠神態的漫畫。我停在他面前,恭敬詢問是否能坐上長椅稍作休息。他用充滿尊嚴的沉默手勢允許,我便坐到他身旁。從這位置我可以暗中觀察他。清晨陽光下的他,看起來和先前在黃昏暮色中一樣是個徹頭徹尾的怪人。他臉部線條極其粗硬,活像有個笨拙木雕師直接砍鑿一整塊木頭而成。

雙眼炯炯有神,鼻子大得嚇人,嘴唇顯得刻薄。然而,過了一會兒,當他緩緩轉過頭、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時,我才發現,儘管戴著這副看似不祥的面具,他其實是個非常溫和的老人。我敢打包票他甚至很想笑一笑,但臉部肌肉實在太僵硬——早已定型,再擠不出其他表情。

我懷疑他是否精神失常,不過隨即打消這念頭;他眼底那抹固執光芒並非瘋狂。他臉上真正流露出的,是一股深沉而單純的悲哀;他的心或許早已粉碎,但神智依然清晰。衣服雖破舊卻很整潔,那件陳舊藍斗篷已然歷經半世紀的悉心刷洗。

我趕緊開口客套幾句,讚美今日這少有的舒適天氣,而他用一種溫和、圓潤的嗓音答覆我,聽見這般好戰的嘴唇吐出如此溫柔的聲音,著實令人吃驚。

「這地方挺舒服的,」他又補充。

「我好愛在墓園散步,」我故意這樣接話,心暗中自得意,覺得自己抓住或許能切入正題的契機。

這招果然奏效,他轉過頭來,用那雙散發幽暗光芒的眼睛盯著我。接著,他無比莊重地說:「散步,這好。現在能動就多動吧。總有一天,你得在墓園找個固定位子安頓下來。」

「確實如此,」我說。「不過您也知道,聽說有些人在那天過後依然四處活動呢。」

他原本一直盯著我,聽見這話便把目光移開。

「您不懂我的意思嗎?」我溫和地問。

他繼續直勾勾看著前方。

「您知道的,有些人死後還會四處走動,」我繼續說。

終於,他轉頭過來,眼神比之前任何時刻都更嚴肅嚇人。

「你根本不相信這種事,」他語氣果斷。

「您怎知道我不信?」

「因為你年少無知。」他說這話並未帶有惡意——甚或可說是和藹的;但那語氣完全是飽經滄桑的老人因為自身沉重閱歷,進而感覺世上其他一切都微不足道。

「我確實年輕,」我答道;「但整體而言我不覺得自己無知。不過,就算我真不相信有鬼,大多數人也會站到我這邊。」

「大部分的人都是笨蛋!」老頭子說。

我不再爭辯這問題,轉而聊起其他事。我的同伴顯然保有戒心,帶著挑釁神情打量我,對我的話也只作簡短回應;儘管如此,我還是感覺得出,這次相遇對他是件愉快的事,甚至是相當重要的社交經驗。

他明擺著十分孤獨,平素少有機會與人閒聊。吃過不少苦,那些苦使他與世界脫節,把他逼進自己內心深處;但他那古老靈魂裡的社交之弦尚未全數斷裂,我相信他很高興發現這根弦還能微弱共鳴。最終,他自己開口問了;問我是不是學生。

「我是神學院的學生,」我回答。

「神學院?」

「研讀神學。我正在研讀教義,準備當牧師。」

聽到這,他以極其敏銳的眼神注視我,隨後目光又飄向遠方。「那麼,有些事你該知道,」他最後說。

「我求知若渴,」我回答。「您指的是什麼?」

他又看了我一會兒,卻沒理會我的問題。

「我挺喜歡你的面相,」他說。「你像是穩重的孩子。」

「喔,我是很正經的人!」但這當下激動脫口而出的我反倒不怎麼穩重了。

「我覺得你挺講道理的,」他繼續說。

「那麼,您不當我無知了嗎?」我問。

「我堅持方才的說法,那些否定亡者靈魂能重返世間的人,全是笨蛋!」語罷,他拿手杖用力頓了頓地。

我猶豫片刻,接著突如其來開口:「您見過鬼!」

他一點都沒給嚇到。

「說得對,年輕人!」他無比莊重地回答。「對我來說這可不是什麼枯燥的理論——我不需要靠鑽研古老書本學習該信什麼。我心知肚明!我這雙眼睛見證亡者靈魂站在我面前,近得就像此的你跟我一樣!」當他説這話時,他的眼睛看來確實正像曾見過不可思議的異象。

我受到極大震撼——內心忍不住動搖幾乎要信他了。

「那……很可怕嗎?」我問。

「我是個老兵——我不知道何為恐懼!」

「那是什麼時候?發生在什麼地方?」我追問。

他狐疑地看著我,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操之過急。

「請原諒我無法透露細節,」他說。「我無權詳細說明。會告訴你這麼多,只是因為我實在聽不得別人開這話題的玩笑。以後請記住,你曾見過一個非常誠實的老頭,他用他的名譽擔保——他見過鬼!」說完他便站起來,似乎覺得自己講夠了。

一方面,內斂、害羞、好面子、怕被當笑柄,加上過去可能挨過冷嘲熱諷,這一切在他心中發酵;不過我懷疑在另一方面,隨年紀增長的饒舌習慣、孤獨還有追求共鳴的渴望,讓他忍不住打開話匣子——或許,也包含他難得對我展現出的友善。看樣子此時繼續逼問並不明智,但我還是希望能再見到他。

「為了讓我的話更有分量,」他補充道,「讓我報上自己的名號——戴蒙隊長,先生。我可是有上過戰場。」

「希望以後還有榮幸能遇見您。」我說。

「彼此彼此,先生!」他神氣地揮舞手杖——儘管全然出於友善——接著便步伐僵硬地離去。

我小心翼翼地挑了兩三個人,打聽他們是否知道戴蒙隊長的底細,但他們完全摸不著頭緒。最後,我突然一拍額頭,暗罵自己真是個豬頭,怎麼忘了去請教絕不讓我失望的消息來源。平常供我寄膳、每週收取固定餐費的好心老闆娘,有個和她同樣善良、但聊天功力更勝一籌的妹妹。這位人稱黛博拉小姐的妹妹,是名副其實的老處女。

她身負殘疾,從不出門;整天坐在窗邊,夾在鳥籠與花盆之間,編織細緻的亞麻小東西——某種神祕的貼身布條與滾邊花蕾絲。大家都說她的針線活十分精湛,成品價格不菲。儘管身體殘缺且足不出戶,她仍有張鮮活、圓潤的小臉,行事沉穩、老神在在。她的心思極其敏銳、觀察入微,而且非常愛找人閒磕牙。

最讓她高興的事,莫過有人——我猜特別是像我這種年輕的神學院學生——把椅子拉到她那陽光普照的窗邊,坐下跟她「抬槓」個二十分鐘。她每回總在開頭說:「好啦,先生,聖經批判界最近又來什麼夭壽的瞎扯啦?」因為她老愛假裝對這時代的理性主義傾向深感驚世駭俗。

但她骨子裡根本是個冷酷無情的哲學家,我敢說她比我們全部都理性;如果她肯,她提出的問題絕對能讓我們這群狂妄小子啞口無言。她那窗戶坐擁全鎮——更準確地說,是整片鄉土。她坐在低矮搖椅上,用那小巧沙啞的嗓音一邊唱歌,就就一邊有新鮮事不斷送上門。

她是第一個掌握消息、也是最後一個忘記的人。

鎮上八卦她瞭若指掌,甚至連沒見過的人她都能講得活靈活現。當我問她這些情報從何而來時,她只簡單說:「喔,我都靠觀察啊!」她曾說過:「只要夠細心觀察,在哪都沒差。就算把你關進伸手不見五指的暗房也一樣。你只需要有個起點;一件事會扯出另一件事,萬物彼此相連。把我關進暗房,過一會兒我演練演練,就能觀察出哪幾個角落比其他地方更黑。接著(只要給我時間),我就能告訴你美國總統晚餐準備吃什麼。」

有次我讚美她:「您的觀察力就和您的針線一樣細緻,您的話也像您的針腳一樣密密實實。」

黛博拉小姐當然聽過戴蒙隊長,他多年前曾是問題人物,不過他早撐過當年那樁敗壞他名聲的醜聞。

「什麼醜聞?」我問。

「他害死了自己女兒。」

「害死她?」我驚呼:「怎麼害死的?」

「噢,不是用手槍、匕首或是灌砒霜!是用他的舌頭。人家都說女人長舌利如刀,他卻是發毒誓詛咒她——結果她就死了!」

「她做了什麼?」

「她私下和某個愛慕自己的年輕人見面,而戴蒙隊長老早禁止那年輕人踏進家門一步。」

「那棟房子,」我說——

「啊,沒錯!那棟房子在郊外,離這裡大概兩三英里,座落在某個冷清的十字路口。」

黛博拉小姐邊咬斷線頭邊銳利盯著我。

「啊,你知道那棟房子?」她說。

「略知一二,」我回答;「我見過它。但我想再聽妳說。」

然而此時,黛博拉小姐卻反常的守口如瓶。

「你不會覺得我很迷信吧?」她問。

「妳?妳簡直是純粹理性的化身。」

「唉,每條線都有爛掉的地方,每根針也有生鏽痕跡。我寧可不聊那房子。」

「妳越這樣說,越是吊我胃口!」我說。

「我能理解。但這會讓我神經緊張。」

「能出什麼事呢?」我問。

「我有個朋友就因此遭殃。」黛博拉小姐非常篤定地點點頭。

「妳朋友做了什麼?」

「她把戴蒙隊長私下偷偷告訴她的秘密洩漏給我。她曾是戴蒙隊長的老相好,所以隊長才對她掏心掏肺。隊長囑咐她絕不能告訴別人,還警告她如果說出去就會碰上很恐怖的報應。」

「那她後來怎麼了?」

「她死了。」

「哎喲,人總歸要死的嘛!」我說。「她對他發過誓嗎?」

「她當時沒把話當真,根本不信邪。她把故事說給我聽,三天後,她得了很嚴重的肺炎。一個月後,我就坐在現在這位子替她縫壽衣。那之後,我再沒提過她告訴我的那些話。」

「那秘密真的很詭異嗎?」

「很詭異,同時也很荒謬。那是會讓你一邊發毛、一邊又想笑的事。但你別想從我嘴裡套出來。我相信如果我告訴你,針會立刻扎進我指頭裡折斷,等著下星期因為破傷風死掉。」

我只好知難而退,不再逼問黛博拉小姐。但之後每隔兩三天,吃飽飯後,我總會過來坐到她搖椅旁。我不再提起戴蒙隊長,只是靜靜坐著,拿著她的剪刀幫忙剪緞帶。終於有一天,她對我說我氣色很差,臉色蒼白。

「我是被好奇心給折磨死的,」我說。「我沒胃口,連晚飯都吃不下。」

「想想藍鬍子的老婆吧!」黛博拉小姐說。

「與其餓死,不如痛快挨一刀!」我回答。

她依然不發一語。最後,我嘆了一口充滿舞台效果的怨氣,轉身準備離開。當我走到門口時,她叫住我,指著我剛空出的椅子。「我從不是個狠心的人,」她說。「坐下吧,如果真要遭天譴,至少讓我們黃泉路上做個伴。」

接著,她用非常簡短的幾句話,透露她知道的戴蒙隊長秘密。


上一篇:鬼房客02
下一篇:鬼房客04


我看的時候一直在想,19世紀死大學生 XD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