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原本打算第一天就登場,不過後來還是摸到現在,總之來點老派鬼故事!美國文學名家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以對歐美上流階級生活的細膩描寫聞名,不過除此之外他也愛寫鬼故事,其筆下最知名的作品正是大名鼎鼎的「碧廬冤孽」(The Turn of the Screw)。
奇科幻小火堆這次要分享的是他出版於1876年的短篇「鬼房客」(The Ghostly Rental),話說無論虛構還是體驗,租屋系鬼故事一直以來都是相當經典的大眾題材,火堆之前介紹過的鬼島(The Haunted Island)、法官的房子(The Judge’s House)、紅色小屋(The Red Lodge)都是精彩的租房鬼故事,更深刻反映此種人類生活經驗的普遍。
「鬼房客」雖說是短篇但依然有點份量,一次讀完還是有些負擔,所以會分六至七天慢慢連載。作者巧妙地將常見元素組合出峰迴路轉的古怪風采,儘管節奏極慢,但成功營造出了濃郁氛圍,是既悵然又令人玩味的經典之作。
鬼房客 04
「他是個脾氣極其暴躁的老頭,雖然很疼女兒,但他的話就是聖旨。他幫女兒物色了一個丈夫,也事先警告過她。女孩的母親早就過世了,父女倆相依為命。那棟房子原本是戴蒙夫人的嫁妝,據我所知,隊長自己根本沒半毛錢。結婚後他們搬到那裡定居,他也開始經營那座農場。
那可憐女孩的情人是個來自波士頓、留了落腮鬍的年輕人。有天晚上,隊長回到家,撞見他們倆在一起;他一把揪住年輕人的衣領,並對那可憐女孩下了惡毒詛咒。年輕人著急大喊女孩已經是他的妻子,隊長轉而質問女孩是不是真的,女孩回答:『對!』
這下戴蒙隊長徹底沒了理智,怒火沖天,繼續惡狠狠咒罵她,把她轟出家門,還宣布和她永遠斷絕父女關係。女孩當場昏過去,但她父親在氣頭上,甩頭就走,把她丟在那裡。幾小時後,當他回到家,卻發現屋裡空無一人。桌上留了一張年輕人寫的字條,上面寫他已經害死自己的女兒,並再次強調女孩是他的合法妻子,聲稱只有他才有權安葬她的遺體。他已經用一輛雙輪馬車把屍體運走了!
戴蒙隊長回了封語氣極其恐怖的信,說他不信女兒已經死了,但無論死活,這女兒對他來說都已經不在人世了。一週後,他半夜看見女兒的鬼魂。那時,我想他終於信了。那鬼魂後來又出現好幾次,最後乾脆定期在屋子裡鬧。這讓老頭非常痛苦,因為隨著時間過去,他的憤怒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懊悔。
他最後決定搬離那個傷心地,試著把房子賣掉或出租;但這時風聲已經傳開,其他人也撞過鬼,這棟房子背上了凶宅惡名,根本處理不掉。那房子和農場是老頭僅存的財產,也是他唯一的經濟來源;如果既不能住又租不出去,他就只能等著乞討了。但那鬼魂毫無憐憫之心,就像他當年一樣狠。
他苦撐了六個月,最後終於崩潰。他穿上那件老舊的藍色斗篷,拿起手杖,準備遠走他鄉去討飯。這時,鬼心軟了,提出折衷辦法。『把房子留給我!』鬼說:『我已經認定這裡了。你搬到別的地方住吧。但為了讓你活下去,既然你找不到其他房客,那就由我來當你房客。我會向你承租,支付你固定房租。』鬼魂還開出了一個金額。老頭答應了,於是每當季末來臨,他就會親自去收租!」
聽完這故事我笑出來,但也承認我的背脊同時一陣發涼,因為我親眼所聞完全印證這番話。我不是才剛目睹了隊長的季度收租之旅嗎?我幾乎看見他坐在那裡,看著他的幽靈房客把租金一塊塊數出來;當他自黑暗中蹣跚離去時,他的舊藍斗篷褶縐裡,不就藏著一小袋來路不明的硬幣嗎?我沒把這些心思透露給黛博拉小姐,因為我決心讓我的觀察有個續集,而且我期許自己未來能用水落石出的完整故事好好招待她。
「戴蒙隊長,」我問,「真的完全沒有其他謀生手段了嗎?」
「完全沒有。他不種田也不織布——全靠他的鬼養他,鬼屋居然成了值錢的資產!」
「那鬼是用什麼貨幣付錢的?」
「道道的美國金幣和銀幣。唯一的怪事是——硬幣上的年份全都在那年輕女孩過世之前。這真是物質與靈界的奇妙結合!」
「那鬼魂出手大方嗎?租金高不高?」
「我相信老頭日子還算過得去,有菸抽也有酒喝。他在河邊租了一棟小屋;大門側對街道,門前有個小花園。他就留在那裡度日,雇了一個老黑人太太照顧生活起居。他幾年前還挺常在街上到處晃晃,是鎮上的熟面孔,大多數人都知道他的傳奇。但最近他把自己關進象牙塔;只守著壁爐烤火,好奇的人們老早就忘了他。我想他可能慢慢在失智了。不過,我由衷希望,」黛博拉小姐最後總結:「他的神智和行動力可別退化得太快,因為如果我沒記錯,當初合約有條規定:他必須『親自』去收租金。」
我倆似乎都沒因為黛博拉小姐的口無遮攔遭到什麼天譴;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發現她依然邊唱歌邊做著針線活,精力不減當年。至於我,則繼續大膽觀察。我又去那座大墓園好幾次,但想在那裡再次巧遇戴蒙隊長的希望卻落空了。
不過,我還有另一個能彌補遺憾的期盼。我精明推斷,老頭的季度收租之旅應該是在每季最後一天。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十二月三十一日,那麼他很可能會在三月最後一天重返鬧鬼的老家。這日子很快就到了。下午傍晚,我動身前往十字路口的那棟老屋,猜測黃昏時分應該是約定的時間。我沒猜錯。
我在那附近逗留一會兒,覺得自己活像遊手好閒的孤魂野鬼。此時,他以一模一樣的姿態出現,身上穿著同樣裝束。我再次藏好身子,看著他用和上次一樣充滿儀式感的步驟走進屋裡。幾扇百葉窗縫接連亮起燈,我推開上次在我不屈不饒下終於給推開的那扇窗。又看見牆上那道巨大、一動不動的莊嚴黑影。但除了那黑影,我什麼也沒看見。老頭最後再次現身,在屋前行他那古怪的大鞠躬禮,隨後悄悄溜進暮色之中。
這事再過一個多月的某日,我又在奧本山公墓遇見他。空氣充滿春天氣息;鳥兒已經回來了,正嘰嘰喳喳聊著各自的冬際旅程。一陣和喣西風吹過,在初生新綠的枝葉間掀動細微的沙沙聲。他坐在一張曬得到太陽的長椅上,依舊裹著那件寬大斗篷。我一走近,他就認出我。他對我點點頭,那神氣活像個土皇帝在下達砍我頭的指令,但很明顯,他見到我非常高興。
「我來這兒找您好幾次呢,」我說。「您不常來。」
「你找我有什麼事?」他問。
「我想和您聊聊。上次在這裡遇見時,我聊得很痛快。」
「你覺得我這人挺逗的?」
「是很有意思!」我說。
「你沒覺得我腦袋有問題?」
「有問題?哎呀,我的老好先生——!」我抗議道。
「我是這地方神智最清醒的人。我知道瘋子總愛這麼說,但他們通常無法證明,不過我行!」
「我信,」我說。「但我很好奇,這種事要怎麼證明?」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告訴你吧。我以前曾在一時糊塗下犯過一樁大罪。我現在正承受著報應。我把我整個人生都賠進去了。我沒有逃避,我坦然面對,我很清楚這報應是什麼。我沒打算敷衍過去,也沒求饒,更沒有一走了之。這天譴很可怕,但我接受了。我這叫參透人生!
「如果我是天主教徒,我大可以去當修士,後半輩子就在祈禱讀經中度過。那不叫受罰,那叫逃避。我也大可以一槍斃了自己,或者乾脆瘋掉。但我都不想。我就是要摸摸鼻子認了,承擔後果。就像我說的,這後果真的很恐怖!我一年四季在固定那幾天去承受。這二十年來都如此,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會持續下去。這是我的正職,也是我的志業。我就是這麼想的。我覺得這才叫講道理!」
「太令人佩服了!」我說。「但您這番話,讓我心中充滿好奇與同情。」
「尤其是好奇吧,」他狡黠地說。
「哎呀,」我回答,「如果我能真正瞭解您受著什麼苦,我就更能體諒您了。」
「那多謝了。但我不需要你的同情,那對我沒幫助。我告訴你一些事,這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你著想。」他停頓了很久,四下張望,彷彿在防範隔牆有耳。我屏息等待他的驚人內幕,但他卻讓我失望。「你還在讀神學嗎?」他問。
「噢,對啊,」我答道,語氣中可能夾雜一絲不耐。「這東西又不是六個月就學得會。」
「我想也是,只要你手裡除了書以外什麼都沒有的話。你聽過那句諺語嗎?『一分經驗勝過十分說教。』我可是個了不起的神學家呢。」
「啊,因為您有親身體驗,」我語帶同情地呢喃。
「你讀過靈魂不滅的理論,你看過約拿單.愛德華茲和霍普金斯博士為了這件事在那裡長篇大論、推導邏輯,然後引經據典證明這是真的。但我用這雙眼睛親眼見過,用這雙手親自摸過!」老頭子舉起他粗糙的老拳,神氣地揮了揮。「這比讀書管用多了!」他繼續說:「但我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你還是乖乖去讀你的書吧——顯然你一輩子都會是個讀書人。你是個非常善良的年輕人,你的良心一輩子都不會留下罪惡的陰影。」我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天真與自負回答,說自己雖然是個好青年、而且未來要當神學博士,但還是希望自己能具備常人該有的七情六慾。
「啊,但你的脾氣很好、很溫順,」他說。「我現在也是這樣!但我以前非常殘暴——簡直禽獸不如。你該要知道世上是有這種事。我親手害死了自己的骨肉。」
「您的孩子?」
「我把她擊倒在地,任她自生自滅。他們沒辦法治我絞刑,因為我不是用手打她,我是用惡毒、該被詛咒的話。這有差,我們活在一個多麼偉大的法律體制下啊!好啦,先生,我可以向你保證,她的靈魂永生不滅。我們約好一年見四次,那時我就有得受了!」
「她從不原諒您嗎?」
「她原諒我了,就像天使原諒世人那樣!這才是我最受不了的——她看著我時那副溫柔、平靜的眼神。我倒寧願她拿把刀在我心口上猛捅——噢,天啊,老天爺啊!」說著說著,戴蒙隊長把頭傾向手杖,額頭靠著交疊的雙手。
我深受震撼和感動,他此時的姿態讓我不忍追問。在我提起勇氣再次開口前,他緩慢起身,把舊斗篷裹緊。他不習慣向人訴苦,回憶此時如排山倒海擊垮他。「我得走了,」他說。「我要慢慢走回去。」
「也許我還能在這裡遇到您,」我說。
「唉,我這把老骨頭上下全僵了,」他回答,「這邊對我太遠了點,得省省力氣。我以前偶爾會整個月坐椅子上抽菸斗。不過我會想再看到你。」他停下腳步看我,眼神駭人中有著慈祥。「也許哪天,我會高高興興把手搭向年輕純潔的靈魂,人生在世能交上朋友也算收獲,你叫什麼?」
我口袋正好有本小冊子,是帕斯卡的『思想錄』,扉頁寫了我的姓名地址。我把它拿出來遞給這位老朋友。「請收下這本小書,」我說。「這是我很喜歡的書,它能讓您更瞭解我。」
他接過,慢慢的翻了翻,再來挑起眉毛、一臉感激地看著我:「我這人不太讀書,」他說:「但我不會拒絕……從我出事到現在的頭一件也是最後一件禮物,謝謝你,先生!」說完,他拿著那本小書轉身離去。
後來幾週,我只能想像他獨自在扶手椅上抽菸斗的模樣。我沒再見到他,但一直等待機會,到了六月最後一天,又一季過去,我感覺時機成熟。六月夜幕降得晚,我等到有些不耐煩。總算,於此美好夏末我再訪戴蒙隊長的財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