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原本打算第一天就登場,不過後來還是摸到現在,總之來點老派鬼故事!美國文學名家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以對歐美上流階級生活的細膩描寫聞名,不過除此之外他也愛寫鬼故事,其筆下最知名的作品正是大名鼎鼎的「碧廬冤孽」(The Turn of the Screw)。
奇科幻小火堆這次要分享的是他出版於1876年的短篇「鬼房客」(The Ghostly Rental),話說無論虛構還是體驗,租屋系鬼故事一直以來都是相當經典的大眾題材,火堆之前介紹過的鬼島(The Haunted Island)、法官的房子(The Judge’s House)、紅色小屋(The Red Lodge)都是精彩的租房鬼故事,更深刻反映此種人類生活經驗的普遍。
「鬼房客」雖說是短篇但依然有點份量,一次讀完還是有些負擔,所以會分六至七天慢慢連載。作者巧妙地將常見元素組合出峰迴路轉的古怪風采,儘管節奏極慢,但成功營造出了濃郁氛圍,是既悵然又令人玩味的經典之作。
鬼房客 02
我從相反方向接近那棟房子,約略在相同時間來到它之前。天色漸暗,天空低沉灰暗;風在堅硬荒涼的土地上哀鳴,將被霜凍黑的落葉捲起微弱漩渦。那棟憂鬱豪宅矗立在那裡,彷彿將冬日薄暮籠罩自身,神秘莫測地偽裝自己。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何而來,但有種模糊感覺:如果這次門把真轉了、大門敞開,我會鼓起勇氣走進去,任由大門在身後關上。
街角那好心婦人暗示的神秘租客到底是谁?有人看過什麼、聽見什麼——或者流傳什麼傳聞?大門頑固一如先前,而我對門閂那冒失的摸索,並未讓二樓窗戶打開,也沒讓任何一張陌生、蒼白的臉孔探出來。我甚至大膽地提起鐵鏽斑斑的門環,敲上六下,但它們只發出沉悶、死寂聲響,並未激起任何回音。
一回生,二回熟,若非遠處沿著馬路(正是我走來的那條)看到一抹孤獨的身影走來,我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做出什麼舉動。我不希望被人看見自己在這棟惡名昭彰的住宅附近徘徊,於是躲進一旁松林的濃密陰影,在那裡我既能向外窺探,又能隱匿行蹤。不一會兒,那人走近,我發現他直奔那棟房子。
那是矮小的老頭,外表最引人注目的特徵是一件寬大斗篷,帶有某種軍裝式剪裁。他握著手杖,走起路來緩慢、吃力,甚至有點拐,但神情卻無比堅決。他離開馬路,順著模糊的車轍痕跡前進,在距離房子幾碼遠的地方停下。他凝視房子,仔細搜尋,彷彿在數窗戶,或尋找某些熟悉標記。
接著,他摘下帽子,緩慢莊嚴地彎腰,彷彿在行大禮。當他光著頭站在那裡時,我得以好好端詳。正如我所說,他是個身材矮小的老頭,很難斷定他屬於此世界或是彼世。他的頭像讓我想起安德魯.傑克遜的肖像。他留著一頭灰白短髮,像刷子般根根豎立,有張消瘦、蒼白、刮得乾乾淨淨的臉,和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上方是雙依然漆黑的濃眉。
他的臉孔和斗篷一樣都屬於老兵;像退伍低階軍官,可是他給人的感覺,卻存在超越那類人的特立獨行與古怪的傳統特權。他行完禮朝大門走去,摸索斗篷褶縐裡邊(這件斗篷垂擺前面比後面長得多),掏出一把鑰匙。
他緩慢、仔細地將鑰匙插入鎖孔,轉動它。但大門並未立即打開;他先低下頭,側耳傾聽,接著又朝馬路兩頭望了望。似乎是感到滿意或放心,他將年邁的肩膀靠在其中一塊深嵌的門板上用力推一下。門開了——通往一片漆黑。他再次停步門檻前,重新摘下帽子一鞠躬。接著,他走進去,並小心翼翼地在身後關門。
他是誰?到此有何貴幹?這人活像霍夫曼恐怖小說走出的角色。究竟是幻影還是真人?是那棟房子的住戶,還是熟門熟路的常客?不論是哪種,他那神祕的屈膝禮究竟有什麼意義?在屋內那片漆黑裡,他又打算做什麼?我從藏身處走出,聚精會神緊盯那片窗戶。
片刻之後,所有窗戶的百葉窗葉隱約透出一絲光。看樣子他在點燈;打算辦一場派對嗎?一場屬於鬼魂的狂歡派對?我的好奇心愈發強烈,卻完全不知該如何滿足。有那麼瞬間,我甚至想衝過去用力敲門,但隨即打消念頭,覺得這樣做太沒禮貌,還可能打破這神祕魔咒——如果那裡真有魔咒的話。
我繞房子走上一圈,試著在不破壞窗戶的狀況下,推開一樓某扇窗。紋風不動,但沒過多久,我在另一扇窗戶撞上好運。當然,我玩的這種把戲有風險——冒著被裡面的人逮個正著的風險,或者(更糟的是)自己撞見一些未來將後悔看到的景象。
不過正如我所說,好奇心已成為一股靈感,這種冒險反倒讓人感到無比暢快。透過百葉窗葉,我望向一間亮著燈的房間——壁爐架上放了兩座古老黃銅燭台,兩支蠟燭照亮室內。看起來像是某種內廳,家具都保留著。
那是些樸素、樣式過時的家具,有馬尾毛織布的椅子和沙發、幾張多餘的桃花心木桌,牆上還掛著裱框的刺繡針織圖。雖然房間擺滿家具,卻散發出古怪的、杳無人煙的氛圍;桌椅擺放位置死板僵硬,看不見任何熟悉的日常用品。我無法看清全貌,只能猜測自己右手邊應該有道大型摺疊門。應該是敞開的,隔壁房間的光線正從那裡透進來。我等上好一陣子,但房內始終空無一人。
最後,我注意到摺疊門對面的牆投射出巨大影子——肯定是隔壁房間某個人的身影。那影子高大怪異,像是個側身而坐、一動也不動的人。我認出那根根豎立的短髮和那矮小老頭的大鷹鉤鼻。他的坐姿有種詭異的僵硬感;他似乎坐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盯著某個東西。
我盯著那黑影看了許久,它卻動也不動。然而,就在我的耐心即將耗盡之際,它終於緩緩移動,身影拉長到天花板,接著變得模糊不清。我不知道接下來還會看見什麼,但在無法抗拒的衝動下,我隨手關上百葉窗。
這是體貼?還是膽怯?我幾乎說不上來。儘管如此,我依然流連房子週圍,希望那老朋友能再度現身。我沒失望;因為他終於走出來,模樣和進去時完全一樣,也用同樣充滿儀式感的方式告別(我之前便已注意到,每扇窗葉裡的光線都已消失)。他在門前轉過身,摘下帽子,恭敬一鞠躬。
當他轉身離去時,我有幾百個想上前和他搭話的念頭,但還是放他安然離去。我可以說,這純粹是出於體貼;——你或許會反駁,這體貼來得太遲。
在我看來,他確實有權利對我的窺探憤怒;不過,如果這事牽扯到鬼神,我覺得自己同樣有絕對的權利一探究竟。我繼續看著他緩緩走下堤岸,沿著寂靜小路蹣跚而去。接著,我心事重重地朝相反方向返回。我曾想在保持距離跟蹤他,看他最後去了哪裡;但這似乎也不太體貼。況且我承認,當時我心底其實想對這新發現保留神祕感——就像把花瓣一瓣瓣剝開來欣賞。
之後,我不時還能聞到那朵花的芬芳,因為那奇特的香味令我著迷。
我又路過那十字路口小屋幾次,卻再也沒遇見那穿著斗篷的老頭,更沒碰上其他行人。那棟房子似乎會把所有窺探者隔絕於安全距離之外,而我也很小心不對外宣揚:我告訴自己,一個探聽者或許還能擠進這團祕密,但兩個就嫌太擠了。當然,與此同時,如果能有任何意外的線索為這事帶來一線曙光,我絕對會謝天謝地——雖然我實在看不出線索能從何而來。
我希望能與穿著斗篷的老頭在某處偶遇,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沒再現身,我也就不抱期望。不過我心想,他很可能住在附近,畢竟他是徒步來此空屋朝聖的。如果他從大老遠的地方來,肯定會搭乘某輛裝有黃色輪子、帶著深遮篷的老式雙輪馬車前來——那種和他的年歲一樣古怪逗趣的交通工具。
有天我去奧本山公墓散步——那座公墓當時才剛落成不久,充滿了山林原野的魅力,如今這股魅力早已蕩然無存。那裡種的楓樹和樺樹比柳樹和柏樹更多,長眠此地的人們有著寬敞的活動空間。與其說是死人的城市,倒不如說更像個村莊,心思細膩的行人可以在那裡漫步,而不被那些關於死後榮哀的荒謬藉口給煞風景。
我那天出門是為了感受第一道春天氣息——那是冬末少有的溫和日子,宛若冬眠大地深吸第一口氣,宣告沉睡魔咒破裂。即使籠罩薄霧中,太陽依舊溫暖,地底最深處的霜雪正在消融。我已在公墓的蜿蜒小徑漫步半小時,突然間注意到熟悉身影坐在長椅上,背靠一排面南的常綠樹籬。
之所以說那身影熟悉,是因為它常出現在我的記憶和想像中;事實上,我只見過他那麼一次。他背對我,身著那件絕不可能錯認的寬大斗篷。這下子,我鬧鬼屋子的「同伴」終於現身,這可是我主動接近他的大好機會!
上一篇:鬼房客01
下一篇:鬼房客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