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週沒有主題作品,所以我想或許可以趁這個機會來一個通用一點的創作參考資料?(咦)
當然通用就表示基本,而這本E.M.佛斯特的這本《小說面面觀》(Aspects of Novel)乃是九十九年前集結成書的老作品。雖然說在它之後有一大堆的二十世紀「新小說」乃是故意和這本書的說法反著對槓的,商周版的推薦序裡也不乏「這有些東西過時了」的聲音。
然而我認為就像我們不會因為有了量子力學,而把牛頓力學全部丟進垃圾桶,本書提及的許多東西固然十分基本,相信小火堆裡的許多大德先進應該都早就知道,但我想有時溫古一下也是挺不錯的,就當作是我為了自我複習拖著大家陪我吧~~
作者 E.M.佛斯特本人是位小說家,生於十九世紀末,作品主要發表於二十世紀前期。《小說面面觀》則是 1927 年時,劍橋大學請他去進行與英國小說相關的講座,由當時的演講內容集結而成。
本書共有九個章節(九次講課?)首尾是緒論和結語,中間關於人物的部份有兩章,因此總共有六個討論項目。以下便是各項目的回顧:
故事
此乃小說的基本面,佛斯特將之定義為「依照時間排列的一系列事件」。即使講述時不一定沿著時間發生的順序一一講完,但時間線依然存在。本章除了時間線外,尚強調「空間」與「聲音」也是故事能具有的元素,但不如時間必備。
空間的部分路痴如我我還沒有完全參透……應該不只是小說裡的場景時常換地點而已。而聲音的部分,基於火堆邊開講的小說老祖宗故事傳統,請大家記得寫完東西要自己唸出聲來~~(超恥的我懂,但真的有差。)
「故事」之後原本接著二章關於人物的章節,但我這邊想先把容易與「故事」混淆的「情節」一章拿出來並列。
情節
故事是時間關係,先A再B再C。而情節則是因果關係,因為A,於是A’,又因為A’,導致A”。聽故事的人會問「然後呢?」而情節則會讓人問「為什麼?」,或是說「原來如此」。
作者的舉例正是那個有名的「國王死了,然後王后也死了」是故事,「國王死了,王后也因傷心而死」是情節。
情節要求讀者記得前面的故事,並進行思考。另外情節的要求有時候會影響人物的可信度。(真實世界不會每件事情都有結局,但小說往往要設計一個結局。)
只有故事而沒有情節的小說不一定無聊,只要發生的事件夠多夠緊湊,一樣可以有很強的張力,然而足夠的情節與因果關係有助於拋出更多鉤子。故事與情節也可以穿插出現,比如說先 A 再 B 再 C,這時因為 C 所以 C’,然後 A’ 承接了前面的 A 伏筆 跟著浮現……
爸爸出門買牛奶(A),弟弟關在房間吹小號吵到爆炸(B),主角打開電視,試著轉一台有趣的(C),卻轉到一個詭異節目,裡面的人叫主角不要開門(C’),這時電鈴響了,是爸爸跟大家約好「快來幫忙搬東西」的鈴聲節奏(A’)……之類之類。
要出門了後面待續 to be continued……或是當然你也可以趕快自己弄一本看我有沒有超譯人家XD
人物(上半)
佛斯特認為小說人物和真實人物不同:首先真實人物的內心完全不可知,但小說人物的內心在作者願意的情況下,可以完全暴露在讀者眼前。
雖然現在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虛構角色似乎還不少,不過我想那可能就是「作者不願意」的狀況了。而這或許暗示,不管作者願意或不願意讓讀者完全看見角色內心,作者本身對角色內心如果無法完全瞭解,至少也要有相當程度瞭解。
他在此花了一些篇幅講紀實(傳記或歷史)作品與虛構作品(小說)的差別,歷史有所本,寫的是人物實際的行為,以及部分透過行為來推論的心靈。但關於人性中的浪漫、幻想、熱情、不好意思說/表現出來的那些內心東西,就是小說家處理而歷史家不處理的東西了。
他另外在這章大致列舉人生的重要事項有五:出生、飲食、睡眠、愛情、死亡。但總結來說,小說中的人物與真實人相比,雖然也生也死,不過很少吃飯睡覺,絕大部分的精神都在處理人際關係。(天啊我覺得這結論好樂,他講到這裡的時候應該是滿堂笑聲?)
(當然現代有很多創作都開始處理吃飯了)
五個事項中小說常處理死亡多於處理出生。即使處理了人物的出生,他形容為「像處理快遞包裹一樣由年長角色展示一下嬰兒登場了」,然後在角色長到會講話之前放在旁邊當佈景,畢竟很難處理嬰兒的內心世界。
我想這部份和處理動物角色會有類似的困難。雖然有讀過一篇〈如何處決一名嬰兒〉的短篇小說,描述壞心眼(?)伯伯想謀殺死去弟弟的孤兒,好奪取遺產,結果最後自己變成傻監護人一枚的故事。不過即使在裡面嬰兒也只是會哭哭鬧鬧或咯吱笑的小動物,各種心境轉折與動作,其實也都還是主角自己在那邊團團轉的。另外,忘記是尼爾蓋曼還是布萊伯利了,有寫過謀殺爹娘的邪惡嬰兒恐怖短篇小說,作為恐怖小說裡的反派變得有點神出鬼沒(?)。
而太過擬人的動物或擬成人的嬰兒,基本上就只是個披著動物或嬰兒皮的一般角色而已。
飲食和睡眠的部份,佛斯特認為在小說中很少被處理到,而且似乎對這種情況有些不滿。小說中處理的愛情則多到一塌糊塗(欸)比重比真實人生重得多,可能省略了吃飯睡覺,不會寫角色花精神煩惱「等等要買滷肉飯或水餃?」,那麼剩下的愛來愛去就放大再放大了。(還,還是可以打東東啊)
另外則是儘管真實人生中人的關係經常變動,當作一個結局的時候「於是這天造地設的一對結婚了/在一起了」可以是一個很明顯的斷點。
人物(下半)
人物的下半則是有關圓型扁型人物以及視點的處理。平常常講的圓形人物(或者說立體人物)與扁平角色正是由佛斯特提出的。
扁型人物又叫「類型人物」,照現在的常用說法這種角色基本上是按照某種「屬性」來產生的。屬性越單一,角色越扁平。然而相對地,扁平角色的好處因此是「鮮明」。
一個例子是中古時代教會搬演給不識字民眾看的道德劇,裡面名為「誠實」的角色代表的就是誠實的抽象概念。這個人物就是「誠實」,所謂的誠實就是表現得像這個人物一樣。因此扁型角色的特徵就是非常鮮明,容易辨認也容易預測。
他特別提到俄國作家很少寫扁型角色,但一旦寫,角色通常肩負某些重要作用。他也提到狄更斯的角色幾乎都扁平,但仍然能表現出令人驚艷的人性光輝。
相對應的圓型人物則較為複雜,在不同的情況下會有不同的表現,亦即擁有不同的「面向」,因此比較像真人一點:當我們(真人)在面對不同的對象時,往往會有不同的態度與表現,同一個人在面對自己的父母時身份是小孩,面對子女時身份是父母,面對上司、部屬、甚至不同朋友時的態度往往也會有所差異。
但也因此鮮明程度就不如扁平角色,行為沒有那麼容易被預測。
因此與其推崇一邊貶抑另一邊,不如適當地在作品中穿插兩者。並且,回到前一章小說人物與真人的差異,我想當我們與真實人類相處建立此人印象的時間,往往比閱讀時花在建立小說人物心像的時間要長得許多。要達到同樣程度的印象,小說角色的表現可能要比真人更誇張,或者說更扁一點。
畢竟會救貓咪的真實好人也不會天天救貓咪,但小說角色,請「先讓主角救貓咪」。
幻想
幻想(Fantasy)的章節和奇科幻小火堆更加相關,但也寫得比較沒那麼好懂。我的感覺是他試著釐清小說中世界觀的建構,不過當時可能沒有「小說世界觀」的這種術語。
比如說,小說可以要求讀者相信超自然之物,或是某個不屬於真實世界的特定情況,其存在或不存在。比如說這個世界觀明確有鬼,明確沒有鬼,或是可能存在「美到讓全牛津男孩都跳河自殺的女孩(只有一個除外:他跳窗自殺)」。
然後這也包括對更早作品的同架構嘲仿或改編,雖然他舉的例子是喬伊斯的《尤里西斯》之於荷馬的《奧迪賽》。不過或許在今天更好懂的是比如說《格雷的五十道陰影》是《暮光之城》的SM情色版;《貓鼠奇譚》是《實驗鼠的秘密基地》的奇幻版,或者就近年同人作者們喜歡講的XX paro吧。
《尤里西斯》是《奧迪賽》的廢肥城市中年 paro這樣。
預言
這個章節比較玄。人物要能更延伸出去觸及某些或許是人類共通情感或情懷的層面,而引起讀者共鳴。諸如悲憐與慈愛,諸如惡意等等,能讓人說「這角色是我們所有人」。
佛斯特表示在處理預言類型的小說時不能放進幽默成分,不過我不是很確定那種會讓大家紛紛表示「我在這裡面,而且我不喜歡」的自嘲類型作品能不能算是預言。(……大概不算吧?他定義裡的預言所指設的人類共通情感大概更有宗教性一點(不論是往崇高延伸或往墮落延伸),可能不包括「人人都有個甜點胃」這類共同情感)
圖式與節奏
佛斯特從繪畫與音樂各借了一個術語來。我想是要用來表達與「結構」有關的東西。
圖式作為情節的加強版,有點類似繪畫的構圖。他在這邊舉出兩種圖式,沙漏型與直鍊型。直鍊型就是基本的一個故事線從起點走到終點。
而沙漏型的案例則是:修道有成的修道者與墮落的底層妓女相遇,而因這個相遇,修道者最終墮落了,妓女卻有所領悟而終於進入修院得到平靜的生活。這樣一個打叉叉形狀的兩個角色弧結構。
過度要求圖示的結構過於精巧對稱,有時候可能傷害角色的活力。(為推進故事而犧牲角色)
而節奏是一個反覆出現,有高有低的題目/片段/伏筆。他舉的例子是追憶逝水年華(那時候還沒出完結篇!)裡的一小段樂曲,從串場的小樂曲片段、隔一段時間主角在別處聽見了奏鳴曲中有同樣的樂段,原來他談過戀愛的女生正是那個作曲家的女兒(而在家鄉時看起來只是個落魄風琴手)、幾百頁後再次出現時,該已故風琴手的曲子被視為大作,大家要在他住過的小鎮立雕像。
當然,節奏裡重複出現的哏也是可以安排得不好變成爛哏的。
雖然說這篇大部分是拿舊心得來改,但重翻一下還是有一些新的體會XD
書籍資訊
- 書名:小說面面觀
- 原文書名:Aspects of Novel
- 作者:Edward Morgan Forster
- LibraryThing書籍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