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德故事07] 知名理性主義者部落格Astral Codex Ten在2025年舉辦了匿名的讀者小論文競賽,其中一篇投稿主題是聖女貞德,這篇優秀長文後來也在讀者票選中奪得年度第一,並公佈作者是William Friedman。本篇是一名不可知論者企圖透過其所能收集的史料,分析貞德事蹟在神跡與世俗光譜上的位置,行文幽默內容充實而且超級長(也因此我看了好幾個月),在此分享這個不只是諸多奇科幻作品靈感來源,而是本身就像奇幻小說的故事給小火堆的夥伴。
聖女貞德(Joan of Arc)
William Friedman(作者小說部落格Palace Fiction、評論部落格As Our Days)
在正文開始前首先要複習上次關於複雜性懲罰(complexity penalties)的註解:
- 一個解釋要用來合理化貞德的奇蹟時,如果需要變得越複雜,它的解釋力就越差。
- 一個過度依賴巧合的簡單解釋,實際上只是偽裝起來的複雜解釋。
好,可以開始了。
3.3:「眾人雖是這麼說,但無論她做得是好是壞,那天她終究是被燒死了。」
(阿倫德爾 (Arundel) 認為貞德瘋了,而巴西利卡 (Basilica) 則深信她是聖人,兩人在一場漫長爭論的中途登場。)
阿倫德爾 (Arundel): 為什麼是這場戰爭?
巴西利卡 (Basilica): 你的意思是,在這麼多神可以插手的戰爭中,祂為什麼偏偏選中這場?
阿倫德爾 (Arundel): 對!阿馬尼亞克派是一群騙子,查理七世是個很爛的國王。那個當她保鑣的騎士甚至還打算在路上強暴她!當然,英格蘭人也很差勁,但這故事裡的每個人都很差勁。如果你想說神在乎宗教勝過道德,那也解釋不通。這裡的每個人都是天主教徒,只是他們當得很失敗。你怎麼能推導出一個能預測這種發展的神學模型?
巴西利卡 (Basilica): 你的意思是,神與其在這裡介入,不如在弱者被強權壓迫時出手——像是大屠殺 、或是德川家康迫害日本殉道者時。或者如果祂是一心傳播基督教,大可以讓十字軍東征成功。如果神不分教派,祂可以保住拜占庭帝國;如果祂特別偏愛天主教,祂大可以讓三十年戰爭只打五年,並以一個永久的天主教神聖羅馬帝國收場。
阿倫德爾 (Arundel): 沒錯!
巴西利卡 (Basilica): 嗯,首先,你並不知道祂在十字軍圍攻耶路撒冷時沒有干預——
阿倫德爾 (Arundel): 如果祂有干預,那場大屠殺就要算在祂頭上。
巴西利卡 (Basilica): ——或者在君士坦丁堡前十幾次擋下攻擊時,或是援助馬爾他的防禦戰時?
阿倫德爾 (Arundel): 當然,如果你有宗教信仰,你的模型或許會說祂確實做了。但這仍然無法像「好人/基督徒在每一場對抗壞人/異教徒的戰役中都獲勝」那樣精準預測神的行為,而事實並非如此。但就算祂真的有介入,為什麼還要額外在「這裡」插手?為了證明奇蹟是真的?神顯然不想這麼做,否則祂今天只要降下一些顯而易見的奇蹟,我們就不需要去相信 15 世紀法國人的判斷力了。
巴西利卡 (Basilica): 聽著,先撇開關於自由意志以及「神為何不幫我們解決問題」的老掉牙爭論——我明白說「神祕的安排」很像在耍賴,但這是歷史的轉折點之一。沒有理由相信英格蘭人在攻下奧爾良後會停止橫掃法國,也沒有理由認為他們攻下後會守不住。93
如果英格蘭統治了法國——更準確地說,是由一位英法共主統治兩國——那新教改革會變成怎樣?新世界的殖民、民主興起又是如何?如果神想透過蝴蝶效應將歷史導入我們現在的路徑,要是百年戰爭的走向不同,我們有一千種方式會錯失現在的目標。
阿倫德爾 (Arundel): 聖女貞德可不只是一隻蝴蝶。
巴西利卡 (Basilica): 諷刺的是,這正是對方的腐敗與無能發揮作用的地方。或許根本沒有哪隻蝴蝶能辦到這點。或許法國人搞砸了每一個只需微小奇蹟就能解決問題的機會,所以才必須降下一個極其露骨的奇蹟來扭轉局勢。
阿倫德爾 (Arundel): 那種「複雜性懲罰」實在太高了。
巴西利卡 (Basilica): 但話說回來,任何否認她神蹟的理論也同樣有極高的複雜性懲罰。
阿倫德爾 (Arundel): 有些神蹟是有合理解釋的。
巴西利卡 (Basilica): 像是控制天氣?我們可是有目擊證人的證詞。
阿倫德爾 (Arundel): 那是二十年後才寫下的。
巴西利卡 (Basilica): 的確,但風向改變確實產生關鍵的軍事成果。
阿倫德爾 (Arundel): 然而,大多數關於「貞德多酷」的通俗歷史根本沒提到這個奇蹟!他們只說她把護衛隊帶進城了。
巴西利卡 (Basilica): 他們是無神論的膽小鬼,這就是為什麼你永遠該去考查原始文獻 。
阿倫德爾 (Arundel): 或者是他們讀了佩爾努 (Pernoud) 文集以外、與杜諾瓦 (Dunois) 的證詞不符的其他紀錄。或者他們覺得她只是猜測風向會變,而運氣好被她猜中了。
巴西利卡 (Basilica): 複雜性懲罰 (Complexity penalty)!
阿倫德爾 (Arundel): 任何不需要「看顧每隻麻雀掉落的神」的理論,都免不了要在某些地方包含一些巧合。
(他們穿過拱門有陣子聽不見聲音。當他們走出來時對話繼續——)
巴西利卡 (Basilica): 在審判中,她以完全沒受過正式訓練、也沒有辯護律師的身分,辯贏了一屋子的神學專家。
阿倫德爾 (Arundel): 她只是想出了聰明的方法來避開問題。看看現在警察如何說服人們承認沒犯過的罪,我同意她的表現非同尋常,顯示她非常聰明且具備極佳的社交技巧;但如果她非常聰明且具備社交技巧,那就意味我們需要解釋的奇蹟變少而不是變多。
巴西利卡 (Basilica): 你讀過《蒙塔尤:法國村莊中的卡特里派與天主教徒》(Montaillou: Cathars and Catholics in a French Village) 嗎?
阿倫德爾 (Arundel): 沒讀過。
巴西利卡 (Basilica): 作為阿爾比聖戰 (Albigensian Crusade) 的一部分,宗教裁判所 訪談了奧克西塔尼亞村裡每個人,詢問他們的信仰。
阿倫德爾 (Arundel): 然後呢,他們是異端?
巴西利卡 (Basilica): 是的,但有趣的是,他們大多甚至不是「阿爾比派」異端!他們自行發明了六種不同的無神論、諾斯底主義或更狂野的信仰(像是認為四大惡魔是撒旦、教宗、法國國王和他們的主教),並一直這麼想,直到被盤問為止。那些人——平凡村莊裡的平凡人——隨便一個在貞德的審判中都會在五分鐘內被燒死。沒有神學訓練的人不可能倖存。
阿倫德爾 (Arundel): 基督徒常告訴我,神學基本上只是邏輯,可以從宗教前提推導出來,非常聰明的人很擅長邏輯。
巴西利卡 (Basilica): 我是基督徒,但我才不信那一套。四世紀、十六世紀和二十世紀的聰明天才鑽研聖經、閱讀神學著作,最後卻搞出了早已被亞他那修 (Athanasius) 徹底定罪的異端邪說。
事實上,我們觀察到四世紀集合所有天才產生了幾十個勢均力敵的教會會議,皇帝還試圖將其捏造成對政治最有用的樣子後世更看到幾百次極其腐敗的教宗選舉,紅衣主教收受巨款投給出價最高的候選人,其中有些教宗出自純粹自私的理由,卻做出歷史關鍵的裁決。
如果神是真的,也許尼西亞大公會議 (Council of Nicaea) 是聖靈啟發的;但如果神不是真的,神學就只是人類看著自己的倒影爭吵,然後投票決定誰要因為是少數派被殺。如果十二世紀每個沒學過神學的人都是異端,二十世紀每個沒學過神學的人也是異端,那貞德不就應該也只是個異端嗎?
阿倫德爾 (Arundel): 我承認這確實給無神論增加許多複雜性!但貞德非常虔誠。你只需要論證她的村莊神父不是異端——如果天主教會還算稱職的話,他本來就不該是——而且她在波堤葉 (Poitiers) 修正了其他錯誤,她留心學習正確答案,並在之後記住。
巴西利卡 (Basilica): 你對基督徒教義的簡樸純潔,以及天主教會的能力與誠實竟然如此有信心,真讓我感動。
(阿倫德爾 (Arundel) 大笑。)
巴西利卡 (Basilica): 還有火砲 !阿倫德爾,想像一下你聽說 Google 剛給了一位新員工十億美元的年薪,而這位新進員工是一位來自非洲小部落、十五歲以前還是文盲的年輕女性。
阿倫德爾 (Arundel): 這聽來不太可能。
巴西利卡 (Basilica): 沒錯。你會猜她是聘來當首席工程師的嗎?第一台弩砲 (ballistae) 是在西元前 400 年左右由專門的研發團隊發明的,94 從那時起,火砲一直是戰爭中最具技術性的領域之一。你可以隨便委任貴族去當騎兵,指望他們憑著熱血衝鋒;但拿破崙 之所以是砲兵出身,是因為火砲部隊是專門送那些懂幾何學與彈道學,腦袋很好的人去的地方。
阿倫德爾 (Arundel): 在今天,我會預期她不是電腦工程師——就像在 1800 年,我不會相信一個文盲砲兵天才會是拿破崙。但她又不是拿破崙!當你說他們需要懂彈道學時,你暗示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如果每個人都是靠肉眼計算,那麼直覺計算拋射物能力最強的人——我敢打賭這與智商 (IQ) 正相關——就是你最好的砲兵,而貞德顯然才智過人。
巴西利卡 (Basilica): 我真的不確定你是對的。我跟你一樣都不是火砲發展史的專家,但這聽起來很符合那種「愚蠢的中世紀人」的刻板故事,而這已經是中世紀晚期,不是黑暗時代 。他們不只擁有幾何學,簡直到了崇拜幾何學的地步。他們為什麼會無法解決這個問題?
阿倫德爾 (Arundel): 他們可能解決了。西歐歷史上有紀錄第一次使用火砲的圍城戰就是奧爾良!也許五十年後他們有了答案,但不可能在一年之內!我不是說他們笨,但有時候解決問題確實需要超過一年的時間。
巴西利卡 (Basilica): 是弗萊徹·普拉特 (Fletcher Pratt) 說那是第一次圍城戰的,但他並不是個可靠的消息來源。
(夏羅萊 (Charolais) 登場,他懷疑這背後有陰謀。)
夏羅萊 (Charolais): 另一種可能性是,她可能接受過專家級砲兵的訓練。
(兩人同時轉頭看向他。)
夏羅萊 (Charolais)(泰然自若地): 我聽說你們在談論聖女貞德。那麼,阿倫德爾。我猜你支持她是精神疾病患者的理論?
阿倫德爾 (Arundel): 具體來說是躁症 (manic),但沒錯。
夏羅萊 (Charolais): 躁症通常並不以能產出準確的預言,或以非凡騎術與長槍技巧聞名。
阿倫德爾 (Arundel): 難道你寧願拋棄她村莊所有證詞?
夏羅萊 (Charolais): 是的,我想是。你我兩人都沒讀過《復判審判》(Trial of Rehabilitation) 未經翻譯的部分,我們也沒受過法醫語言學 (forensic linguistics) 的訓練。如果你的理論要成立,有兩點絕對不能錯:
一是你直覺認為自己業餘的法醫語言學程度足以分辨出《復判審判》中的人物有不同的口吻。
二是你相信雷吉娜·佩爾努 (Regine de Pernoud) 是可靠的消息來源。如果我們拋棄這位當時領先的法國歷史學家的可靠性,我們就可以得出結論:實際上,貞德在很小的時候就被阿馬尼亞克陣營的人發現極具潛力,並為她的任務接受培訓,宗教只是掩護。
阿倫德爾 (Arundel): 我覺得這裡應該要有反對的聲音卻沒有。還有很多歷史學家會樂於揭發領先的競爭對手有多無能。
夏羅萊 (Charolais): 是的,但他們有被翻譯成英文嗎?
阿倫德爾 (Arundel): 不需要。佩爾努 (Pernoud) 會被譯成英文是因為她是貞德時代的權威史學家。在那個盛行經濟史與社會史的時代,她如此專注於文本分析是逆流而行,所以要擊倒她本來應該是既容易又有利可圖的事。
夏羅萊 (Charolais): 這只是推測,我們心知肚明。
阿倫德爾 (Arundel): 那當柯雄 (Cauchon) 派人去她家鄉調查貞德的名聲卻一無所獲的事實呢?
夏羅萊 (Charolais): 當時旅行困難又不安全,而且《復判審判》偽造了那些宣稱貞德名聲很好的調查員證詞。
阿倫德爾 (Arundel): 你這是在加「周轉圓」(Epicycles,指為了圓謊而增加的複雜解釋)。
夏羅萊 (Charolais): 比起「一個月內就學會六種專業技能」這種說法,我的周轉圓還比較小一點。
阿倫德爾 (Arundel): 事實上,我們並不確定她的長槍使得好不好。
夏羅萊 (Charolais): 有三個來源證實……
阿倫德爾 (Arundel): 他們是在她死後二、三十年才作證。如果她學習速度比他們見過的任何人都快——這雖然也是一種複雜性懲罰,但程度不高,我們都承認她是天才——他們可能會將此記憶為「非常好」。
夏羅萊 (Charolais): 就算這點說得通,但當她每項戰爭技能都很出色時,為什麼不乾脆承認她可能有超過一個月的時間學習?
阿倫德爾 (Arundel): 因為她又不是第一個令人震驚的天才少年將軍!當然,亞歷山大有腓力 ,但他死時亞歷山大還很年輕,亞歷山大有一半的事蹟都得靠自己成就。中世紀是學徒制時代,這意味我們還沒有像兩個世紀後那樣形式化的戰爭藝術,只有父親教兒子的東西。她自己發明出這些並非那麼不可能。
夏羅萊 (Charolais): 絕對不可能!
巴西利卡 (Basilica): 或者你們可以乾脆承認這是一個神蹟 。
(阿倫德爾 (Arundel) 大笑)。
巴西利卡 (Basilica): 既然你加入了對話,夏羅萊!那我們來談談聖女貞德之死吧。
夏羅萊 (Charolais): 在審判中,她以天才神學家的技巧為自己辯護。因此,她就是個天才神學家。既然如此,她一定受過訓練。
巴西利卡 (Basilica): 不是指審判,是指死亡。當一切都已絕望,她走向烈火被活活燒死的那一刻。她只要認罪就能救自己一命!
夏羅萊 (Charolais): 她試過了。
巴西利卡 (Basilica): 不,她簽了一份文件,但紀錄被更改了。我們有六名證人可以作證。如果她招認整個陰謀——說她是受敵軍培訓的、說她偽造所有神蹟、說她從頭到尾都在撒謊——她就能保住性命,而且根據我們一個來源證實,她很可能還會得到極其優渥的報酬。看起來柯雄顯然在拖延她的死刑,就是為了讓這件事發生,但結果卻沒有!
夏羅萊 (Charolais): 殉道者有時確實會欣然赴死。
巴西利卡 (Basilica): 為了他們深信不疑的事物。在那個時代,那是天主教信仰,或者是穆斯林信仰、卡特里派信仰、胡斯派信仰。他們不會無緣無故送死。
夏羅萊 (Charolais): 就我個人作為無神論者而言,我傾向於認為大多數殉道者赴死的原因是「都走到這一步了,如果不繼續下去會很尷尬」,偶爾還夾雜著「去死吧,尤其是你們這群人」的情緒。
巴西利卡 (Basilica): 去讀讀她去世那天的紀錄吧!如果她向柯雄投降,她或許能活下來。如果她試著煽動群眾陷入瘋狂,她或許也能活下來。正好相反,她請求群眾原諒那些殺害她的人。這不是騙子的行為,而是一個真誠信徒的表現。
夏羅萊 (Charolais): 嗯……
阿倫德爾 (Arundel): 我想提出另一點。如果這是個陰謀,為什麼阿朗松公爵 (Duke d’Alencon) 或杜諾瓦 (Dunois) 沒有洩密?他們最終都反抗了國王,但從未說過貞德有任何造假之嫌。
夏羅萊 (Charolais): 貞德是他們的朋友。他們與她利害一致,他們不想牽連自己,也不想背叛她。
阿倫德爾 (Arundel): 夏羅萊 (Charolais),你讀過關於這個朝廷的事——其政策變換莫測、手段突然且莫名地轉變,查理七世在做任何決定時若不反覆猜忌就做不了決定,而且到處都是威尼斯間諜。你真的相信那裡有任何人具備小夠能力主導一場陰謀,卻不在五分鐘內就被揭穿嗎?
夏羅萊 (Charolais): 好吧,我承認那部分確實很棘手。
3.4:「她確實是來到這世上完成偉業的。」
我想,這裡該是我該放上我從聖女貞德身上學到什麼的地方。
首先,我學到她真的、真的非常酷。我常提到「神伸出手來改變歷史」,而我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相信這件事發生過,但貞德的存在就像是對那些宣稱歷史是宿命論的人比了一個巨大中指。有時候,你會遇到一位「偉大女性」(Great Woman),然後歷史就隨之變得非常詭異。
我也感覺自己彷彿被神指著鼻子教訓:「所以,你說你是個理性主義者?你把所有關於神蹟的歷史證據都視作不足而摒棄?你覺得耶穌基督的證據不具說服力,只因為那僅僅是兩份目擊報告和五份當代紀錄?95 除非證據足以說服法庭,否則你什麼都不信?
好,那給你 115 個神蹟證人,而且這些神蹟沒人能避而不記,因為它們改變了歐洲歷史的進程。現在,你剛才說你因為是個理性主義者所以不信基督,是怎麼一回事?」
另一方面,我依然保有我的無神論模型。我想,它的解釋如下:
想像你將世界上所有的人,依照「他們能為神的存在提供多少證據」來排序。如果你只看現在活著的人,你預期八十億人中會有一個人的表現是如此驚人,以至於你會認為純屬巧合的機率只有八十億分之一。
現在,將所有曾經活過的人,依照他們能為神的存在提供多少證據來排序。
這件事其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令人驚豔。大多數人生活在有紀錄的歷史之前;我們只能預期在印刷術發明之後、且發生在具歷史重要性的人身上,才可能有像貞德這種等級的證據。而且離英語世界越遠,我就越難取得相關史料。
但即便如此,那依然有很多人,而貞德就排在名單的最頂端。你讀到貞德並非因為她是一個隨機的人,你讀到她是因她極具魅力,而這魅力正來自她提供極其罕見的神蹟證據——她不是隨機巧合的產物,96 她是「將全地球人依照神蹟感排序」97 後篩選出的結果。
我真的感到矛盾。對我來說,這似乎已是充足的證據,讓我無法僅用「哎呀,有時候人們就是會瞎編」來敷衍了事。不!瞎編是不可能編出這種結果的!這真的只是巧合嗎?這真的只是躁症嗎?難道神真的存在,且特別為了這場戰爭伸出手?為什麼?我真的說不上來。
不過,既然我說不上來,讓我們從個人心靈上的掙扎,轉向我們可以從這起歷史事件學到的實用教訓。
第一,皮埃爾·柯雄(Pierre Cauchon)看起來似乎不是個非常邪惡的人。維基百科警告不要將他簡化為卡通式的反派,我也傾向同意。他似乎只是個披著主教外衣、完美的平庸政客,忠於一位偉大的文藝復興君主及藝術贊助人(這君主在許多方面也確實值得效忠),並致力於維護大公會議的權威,對抗教宗那不受約束的權力。
然而,他殺害了一位聖人,只因為她在政治上阻礙他的目標;當她不願配合乖乖等死時,他感到憤怒;而當他終於找到方法除掉她時,他歡欣鼓舞。巨大的邪惡並非由極端邪惡之人所為。貝德福德是一位試圖保護家族的稱職政治家,好人腓力(Philip the Good)是文藝復興時期最優秀的親王之一,他們與柯雄一起完成對貞德的毀滅。
你可能是一個平凡的好人,卻突然面對一位你從未相信會見到的英雄,然後因為她在政治上不方便就殺了她;做了這件事後,你甚至沒得到你賣掉靈魂所換取的利益。這是任何時代的人都該不厭其煩的教訓。
第二,在那個充滿中傷、無能、殘酷罪行以及政府內外背叛的政治迷宮中,在那些行為像土匪的權威與行為像匈奴人的土匪間,一位聖人可以突然出現,並擁有改寫歷史的力量。當一切看來都令人絕望時……你可能真的完蛋了!但也許不會。聖人可能會出現。
這以前發生過,以後也可能再發生。
第三,也是最後一點。如果你在研究這些史料時,看到故事如何增長與演變,看到二十年後的資料如何比當代資料修飾得更精美,看到二手傳聞如何扭曲故事,以及當代編年史家如何加入從未發生過的精彩情節,而你因此感到恐慌?
那我有一個可怕且沉痛的警告要給你:這已經是歷史真相的極限了。
雖然有些現代案例——比如兩次世界大戰——我們有更好的資訊,參與者發行報紙、寫日記、互相寄信,甚至大部分信件都沒燒掉;但如果你回溯得夠久,或是進入一個沒有便宜紙張、印刷術和高識字率的國家,你會很快發現,關於聖女貞德的證據比其他任何事都要強。
我們所有在印刷術之前的歷史來源,以及大多數之後的來源,都經歷了與貞德證據相同的演變過程。奧古斯都(Augustus)的生平與貞德生平的差別在於,藉由貞德,我們能看見被封存在琥珀中的演變過程。
我們現在擁有的亞歷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傳記,不該拿來與讓·夏蒂埃(Jean Chartier)的敘事相比;在年代上,它更接近七十年後寫成的那種「同人修正版」(fix-fic)故事——在那種故事裡,蘭斯加冕後巴黎不戰而降,他們進軍諾曼第(Normandy),查理七世承諾永遠聽從貞德,並命令軍隊凡事都要照她說的做。98
如果你想知道關於聖女貞德的真相,你可以閱讀當時的編年史,或是閱讀那些費盡心思試圖將證據從虛構中剝離、將現實從迷信中拆解的現代史學著作,並希望他們得到正確的答案。
或者,你可以去翻閱那本由法國書記官訪談 115 位證人並記錄下來的書。
誰知道呢?也許其中某個人說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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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倫德爾 (Arundel):事實上,玫瑰戰爭呢?當紅玫瑰與白玫瑰惡鬥時,法國不就自由了嗎?
巴西利卡 (Basilica):輸掉戰爭並失去領土的國家會發生革命,因為民眾會尋找災難的替罪羊,而負責管理佔領區的失勢精英會逃回殘存國土與對手爭奪地位。贏得戰爭的國家則比較少發生這種事,所以英格蘭若在這裡獲勝,或許能阻止內戰發生。
阿倫德爾 (Arundel):我想我同意這點。 - 傳說這是為敘拉古(Syracuse)的僭主狄奧尼修斯一世(Dionysius I)發明的,他是一位藝術與科學的贊助人,曾雇用工程師為他與迦太基的戰爭設計巧妙的武器。
- 我目前傾向於相信馬可(Mark)與約翰(John)是目擊者,但我們也擁有一套對符類福音(Synoptics),其資料來源自很有可能是目擊者的 Q 來源(Q source)作者,此外還有約瑟夫斯(Josephus)和保羅(Paul)的書信。
- 是對你而言!另一方面,我是在一本再平凡不過、講述平凡歷史的歷史書中讀到她的,所以對我來說,這份證據比對你來說更有說服力一些。
- 對一個只會說英文的人來說。
- 這東西(指前文提到的同人修正版故事)真的存在。
嗯,正文終於連載結束,這篇真的長。
附帶一是上文提到的「蒙大猶:1294-1324年奧克西坦尼的一個山村」這本麥田有出台版,上下兩冊加起來近800頁是有份量的作品。當初掙扎到底要不要買,因為我其實不太確定自己對中世紀法國山村鄉民的精神生活是否真的那麼感興趣,最後基於對書中豐富的婚姻與通姦狀況購入,只因為我的乙女向探測神經覺得或許這裡面有東西。

之後一直到讀到貞德這篇尾段後才終於意識到,啊,還好有買,阿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