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義來說嘯風山莊也可以算是有超自然元素的哥德式鄉土八點檔,劇情狗血淋漓但相當引人入勝,一直以來也都是熱門改編對象。我去年看了英國Wise Children劇團改編的音樂劇版本,感受不佳,也許電影會好一點的期待在看完預告片後心情複雜。然後這邊也稍微帶到吉勒摩·戴·托羅的科學怪人的電影版評論讓我閱讀愉快:
艾美洛·芬諾的《咆哮山莊》是一部崩壞且半吊子的廉價愛情劇,完全沒抓到重點
Emerald Fennell’s Wuthering Heights is a Deranged, Half-Assed Bodice-Ripper That Entirely Misses the Point
艾美洛·芬諾的《咆哮山莊》是一部崩壞且半吊子的廉價愛情劇,完全沒抓到重點
作者:艾米·范·杜恩(Emily Van Duyne)
2026 年 2 月 25 日在觀看艾美洛·芬諾(Emerald Fennell)執導的咆哮山莊(Wuthering Heights)之前,我甚至沒能完整複習完我第 N 遍艾蜜莉·布朗特(Emily Brontë)原著咆哮山莊。身為一個過度狂熱的文學系學生,我進戲院時深信某些致敬細節可能會被我漏掉,進而毀了的觀影樂趣,並導致這份作業(本篇影評)被當掉。
事實證明我多慮了。當片頭字幕滾動時,我們就像迷失在荒原,連指北針都沒。在第一個鏡頭出現前,一名男子隨床墊有節奏的咯吱聲發出顯然是性高潮的呻吟,我(愚蠢地)以為我們正沉浸在電影預告片承諾的那種性愛冒險。但結果那呻吟聲竟是一個絞刑犯最後的掙扎,而那吱吱聲則是絞刑架繩索的摩擦聲。
在他垂死之際我們「獲贈」一個特寫:他那勃起的陽具正頂著骯髒褲襠。鏡頭閃過一個大約 12 歲、金髮碧眼的孩子——凱薩琳·恩蕭(Catherine Earnshaw),她正興高采烈地看著這場絞刑。我也許不用複習小說也能看懂這部片,但任何因為這部電影而動念去讀原著的人恐怕會大受震撼。
「震驚教育」是芬諾的拿手好戲,她努力想把這種震撼編織進《咆哮山莊》,就像凱西馬甲上的紅絲帶一樣緊。她刪除了主要角色和情節,徹底顛覆書名的本義。「咆哮山莊」是以一座 16 世紀農場命名的,凱薩琳·恩蕭在那裡與她暴力酗酒的哥哥辛德利,以及收養的兄弟姐妹奈莉和希斯克里夫一起長大。
奈莉是一位備受敬愛的僕人之女,後來成為女僕兼管家,她也是書中的主要敘述者。希斯克里夫則是一個身世不明的孤兒,由嚴厲但善良的恩蕭先生從利物浦出差時帶回(這讓凱西很失望,她原本想要的是馬鞭)。這四人組在那座堅固的房子裡長大,那座房子的設計初衷就是為了容納並熬過他們那些不切實際的痛苦。
芬諾拋棄了那種堅固感,將《咆哮山莊》佈置成一系列為奧洛克伯爵(Count Orlok)或克里斯欽·格雷(Christian Grey)量身打造的地下城。奈莉變成了某位領主的私生女,被收為凱西的「伴隨」。芬諾乾脆抹掉了辛德利這個角色,把他的酗酒和殘暴通通加在老恩蕭身上。他毆打年幼的希斯克里夫,還把大量的週日烤肉吐在地板上。年幼的凱西為希斯克里夫的傷口哭泣,兩人誓言永恆相愛。
接著鏡頭快轉,恩蕭已經輸光家產。雖然希斯克里夫和凱西依然相愛,凱西卻被迫委身嫁給艾德加·林頓——一位靠紡織業發跡的暴發戶鄰居,他與伊莎貝拉住在一起(在這個改編版中,她莫名其妙從妹妹變成了被監護人)。但在結婚前,凱西撞見了家裡的僕人約瑟夫和齊拉在地下穀倉裡玩 S&M,還戴著鐵面具。
在少數直接取材自原著的場景中,凱西告訴奈莉她計畫嫁給艾德加,因為嫁給現在這個身份卑微的僕人希斯克里夫會降低她的格調,儘管她對他的愛是如此純粹:「奈莉,我就是希斯克里夫。」她說道,但這是在希斯克里夫聽到她最初的侮辱並逃走之後。
他之後會帶著一身財富、刮乾淨鬍子,並戴著一個機車的金色小圓耳環回來。但在他離開期間,劇情變成了一連串音樂蒙太奇,凱薩琳和林頓一家玩起變裝遊戲,在一張大如賽勒冰川且堆滿食物的餐桌上互相敬酒。林頓家的宅邸畫眉山莊被裝修成恩蕭家地下牢房的華麗對照組,到處是閃爍的水晶吊燈和血紅色的亮面地板,還有無數濕漉漉的肉體恐怖暗示,簡直像是大衛·柯能堡(David Cronenberg)導了一集《名人豪宅秀》(Cribs)。
一個巨大壁爐上爬滿數百隻白色石膏人手;而作為世上最詭異的結婚禮物,艾德加·林頓為新娘房間裝修從地板到天花板的壁板,意在複製她的皮膚,連痣和青筋都一應俱全。我崇拜的作家曾將這一切描述為對哥德文學中「家作為女性囚籠」的致敬。當然,但當你的場景設計喧賓奪主時,你就已經偏離了敘事核心。吉勒摩·戴·托羅(Guillermo del Toro)的《科學怪人》(Frankenstein)也是如此,為了追求蒸氣龐克風格的停屍間美學,拋棄了小說中複雜且有趣的道德難題。
這兩部電影都致力於體現當下流行的「瘋狂」(unhinged)論調;戴·托羅和芬諾似乎認為,只要捨棄原著的實質內容來追求風格就能做到。但沒有人比瑪麗·雪萊(Mary Shelley)或艾蜜莉·布朗特更能詮釋「瘋狂」,這兩位女性的一生都沉浸在悲劇中,與之相比,她們的小說甚至顯得溫和。你無法透過裝飾和服裝來容納或體現那種情感,但該死的芬諾就想試試。
想像一下,一位富有的牛津劍橋教授(Oxbridge don)給了自家青少年一張空白支票,隨他們去辦布朗特生日趴(Brontë Birthday Bash),你可能就能理解這種視覺風格了。
服裝毫無節制,也不考慮金錢或品味,從黛安娜王妃的婚紗、到《冰雪奇緣 2》的艾莎,再到地方商場禮服店店員拿著七折員工優惠拼湊出來的傑作。凱薩琳的胸部在每一件禮服下緊繃著,呈現出一種死氣沉騰的快感,就像開頭那個無名絞刑犯頂著褲襠的陽具一樣。甚至羅比的頭髮在某個橋段也被紅色皮革緞帶像馬甲一樣束縛著。
芬諾熱衷於框架裝置(framing device),這種「馬甲辮」本可以很聰明:羅比的頭髮是娃娃,她的身體是房子——凱西作為她自己的靈魂容器。如果這部電影更聰明一點——如果它願意認真對待原著或它自己——這可以是對凱薩琳·恩蕭那句名言「我就是希斯克里夫」的致敬,一種對柏拉圖理想的維多利亞式體現。
相反地,束縛的頭髮最終變成一件看起來像用「幫寶適」烘衣柔軟片做的洋裝,還搭配一個巨大的白色皮草暖手筒,對我而言,這實在太露骨了。
演員的表現也呼應了服裝風格。瑪格·羅比(Margot Robbie)哭泣、喘息、流血、還往自己臉上猛揍,這個凱薩琳·恩蕭的靈感來源似乎是「豬小姐」(Miss Piggy)(對豬小姐沒惡意,我其實會想看《布偶秀版咆哮山莊》)。
艾洛迪(Elordi)演的希斯克里夫則被拔去利齒。洪查(Hong Chau)演的奈莉與其說是在演戲,不如說是在冷笑。馬丁·克魯斯(Martin Clunes)那種充滿狄更斯風格、露出一口黃牙的恩蕭,讓我想起諾爾·費丁(Noel Fielding)在英國喜劇節目《魔幻大冒險》(The Mighty Boosh)中飾演的角色「搭便車者」(The Hitcher)。
沙扎德·拉提夫(Shazad Latif)演的林頓有著如「驚奇先生」(Mister Fantastic)般時髦的灰白鬢角,但大部分時間只是困惑地站著,直到凱西因敗血症慘死。還有伊莎貝拉。喔,伊莎貝拉。我對原著的簡短複習,確認了我對林頓家這位養尊處優小妹的欽佩,她犯了致命的浪漫錯誤,與希斯克里夫私奔後立刻墮入地獄。
在布朗特最能揭示心理層面的時刻之一,伊莎貝拉拿到了辛德利·恩蕭的槍,感受到的不是「恐懼」,而是「渴望」。辛德利很快奪回了武器,但在那之前,我們看到即使是短暫接觸家暴,也讓伊莎貝拉從受寵的清純少女變成權力追求者。
在希斯克里夫朝她的頭扔菜刀割傷她耳下皮膚後,她聰明地逃脫,懷著他的兒子,在幾百英里外當了十二年的單親媽媽。當伊莎貝拉去世,我們見到他們的兒子時,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有父親——「媽媽從沒告訴我有爸爸,我不認識他」,這才是我的菜。
多數電影改編中伊莎貝拉都被不公平地塑造得像個攝政時期的金髮花瓶。艾莉森·奧利弗(Alison Oliver)把她演成一個書呆子迷妹(simp),乞求觀看公開處決女性,還在用紫色天鵝絨髮圈做的鞦韆上推著她的新玩偶凱西。對我來說,奧利弗的表演是全片最棒的。
她是唯一一個真正將角色的素材轉化為新鮮、現代感的人,既致敬了故事起源,又評論了我們當前的世界。在全片最引人入勝的一場戲中,希斯克里夫一邊求婚,一邊坦白地告訴伊莎貝拉他是個永遠不會愛她的畜生,娶她純粹是為了報復凱西。「妳要我停下來嗎?」在每一個不斷升級的威脅後,他都這樣問她。
艾洛迪飾演的希斯克里夫在這一幕渾身濕透,身高看起來至少有七呎,所以我們能理解為什麼伊莎貝拉在每次提問後都表示「繼續」,並在每一個充滿磁性的提問中解開她的睡衣。但我們也理解,在伊莎貝拉那個時代和階級,女性在婚姻中幾乎沒有「同意權」或選擇權;一旦結婚,就等於簽字同意了丈夫的一切欲望,包括強姦和家暴。
在我們這個時代,我們試圖透過法律和社會手段來糾正這些問題,最近則是「積極同意」(affirmative consent)的論調,主張「沒有說不」是不夠的,各方必須口頭、主動地確認,性行為才合法,或者單純為了享受樂趣。
這很難解決異性戀關係中與生俱來的毒性權力不平等——在這種關係中,女性往往因為看不到出路而同意性行為甚至同意過著她們不想要的生活,更別說想像另一種存在方式了。
艾洛迪和奧利弗之間有一種真正的化學作用,這是他與羅比缺乏的,但芬諾卻用一種荒謬的轉折浪費了這點:回到咆哮山莊的地下大廳,我們看到伊莎貝拉被拴在壁爐旁,像狗一樣咆哮。
希斯克里夫從滿是橘子皮和苔蘚的桌上扔下殘渣,她用嘴接住。這太荒謬了,但我忍不住想,如果芬諾有膽量讓奧利弗演主角,讓瑪格·羅比演伊莎貝拉會發生什麼事,因為在很多方面,她們更符合小說描述的生理特徵,且原本可以讓《咆哮山莊》變成許多人期待的那種電影,而不是這種半吊子的廉價愛情劇(bodice-ripper)。
《咆哮山莊》的預告片讓網路上的每一位異性戀女性都相信,芬諾終於能把凱西和希斯克里夫那種充滿張力與憤怒的氛圍轉化到銀幕上。當凱薩琳踢開她父親的屍體,再次跑進雨中(在這部電影裡,妳不是珠光寶氣就是渾身濕透,不然就是兩者兼具),身後跟著希斯克里夫時,我想著:如果他們現在不來一發,我就要退錢。結果我還得等上一段時間,才看到他們那場乏味的哥德式性愛蒙太奇。
艾洛迪的希斯克里夫完全缺乏文學原著中那種瘋狂的性吸引力——原著中的希斯克里夫在摯愛死後二十年還去挖墳,並試圖說服讀者她依然風采依舊。在想像了 34 年凱西和希斯克里夫做愛的畫面後,這點回報顯得很微不足道。
馬車做愛、桌面做愛、在雨中花園口交。凱西哭泣,希斯克里夫舔舐她的淚。這連《勁敵》(Heated Rivalry)的一根毛都比不上,甚至不如前面提到的穀倉 S&M 戲碼。
在芬諾一切可預期的改動中,把約瑟夫——那個布朗特筆下嘮叨且狂熱的男僕——變成一個支配者(dom)真是我最沒料到的一點,在這裡我必須承認,我完全看不出這有什麼意義。
如果我們要看兩個角色戴著鐵面具做愛,為什麼不是希斯克里夫和凱西?他們做愛時反而穿得異常整齊。凱西暗示希斯克里夫說她與林頓的性生活「會讓你臉紅」,但我們看到的只是他在她的「布朗特芭比™」(Brontë Barbie™)床上輕輕地用手捂住她的嘴。
當凱西開始進入瀕死狀態時,我在兩小時內喝掉的那一加侖氣泡水已經讓我的膀胱痛苦萬分(戲院只有一種飲料尺寸)。我很恐慌,不想錯過這場奇觀的任何一分鐘,仍抱著一絲希望,以為能在這部《咆哮山莊》中找到艾蜜莉·布朗特的殘影,或許我們會見到下一代的恩蕭和林頓。
再次證明,我多慮了。凱西死在她的「碧姬公主」(Princess Peach)床單上,希斯克里夫在屍體旁痛哭,接著片尾字幕隨著另一首 Charli XCX 的神曲響起。
我讓丈夫去收東西準備吃晚餐,自己飛奔去廁所,在那裡我遇到了一幕比芬諾的荒原更奇怪的大衛·林區式場景。一個隔間裡的女人正大聲哀求一位喝醉的陌生人(那人為了情人節約會盛裝打扮)給她衛生紙,她那孤零零的手在門板下晃動;而那位喝醉的陌生人打開一個隔間,在鑽石鑲嵌的手上繞了一大堆衛生紙,對著我尖叫:「妳能分我一張嗎?記得嗎?妳能分我一張嗎?」(CAN YOU SPARE A SQUARE)。
我是現場唯一一個年紀大到能聽懂這個《歡樂單身派對》(Seinfeld)梗的人。兩個穿著泰勒絲帽踢、剛才也在影廳裡的年輕女孩正對著結局抱怨,說著:「為什麼?為什麼?意義在哪裡?」她們不是在跟我說話,而謝天謝地,因為我也沒有答案。
我知道我會因為這番言論被當成原著基本教義派(purist)圍剿,但我並不打算道歉。我以研究雪薇亞·普拉絲(Sylvia Plath)聞名,但我也是終身的布朗特迷。隨著年齡增長,我越來越愛她們的小說,我曾造訪她們位於西約克郡(West Yorkshire)的故居布朗特故居博物館(Brontë Parsonage),並在屋後的荒原散步。
我曾寫信給一位普拉絲迷,附上我去英國旅行的照片,好讓他看看我所見到的、也是普拉絲所見到的:她寫下《精靈》(Ariel)的那座鄉村小屋、遠處的墓地、荒原上的野馬。「這一切……真的就在那裡嗎?」他驚訝地回信。
事實上,如果你願意去看,它確實就在那裡。芬諾最近為新版《咆哮山莊》寫了序言,結尾引用了小說的改寫:「艾蜜莉·布朗特是我們的謀殺者。我們因此愛她。」這是一個賣書(和賣電影票)的高明手段,但這掩蓋了她對這本書的誤解:這本書並不是要我們愛上謀殺者,而是要我們從一個「愛會殺人而非解放人」的世界中解脫出來。
1987 年,安德烈亞·德沃金(Andrea Dworkin)曾寫道,關於種族、性別、施虐癖、權力與正義之間的關係,「我們尚未直面艾蜜莉·布朗特所知道、所說過且所展現的一切。」芬諾的《咆哮山莊》清楚地表明,我們依然不願意正視這一切。
看這部電影時,我腦中浮現的是《發展受阻》(Arrested Development)裡的畫面:麥可打開冰箱,看到一個紙袋,上面被他哥哥、那個總是不小心殺死道具的蹩腳魔術師喬布標記著「死掉的鴿子,不要吃」。麥可從冰箱拿出袋子看了一眼,厭惡又心領神會地閉上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他說。
阿門,老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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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英國Wise Children劇團改編的音樂劇版本,總之這部一言難盡,我也懶得認真吐槽,最直接的問題和電影類似,那就是不夠認真面對原作。附帶一提是當我在節目單上看見音樂劇導演表示咆哮山莊的故事,揭示人們應當要對移民更加開放友善時……
我認同不應迫害和惡搞移民,而應當要有周全妥適的體制來應對,也傾向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如果可以盡量的友善和體貼就太好了。然而不管再怎麼說,要從咆哮山莊這本小說裡看出這樣的教育意義,恐怕還真是需要非常卓越的閱讀品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