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德故事06] 知名理性主義者部落格Astral Codex Ten在2025年舉辦了匿名的讀者小論文競賽,其中一篇投稿主題是聖女貞德,這篇優秀長文後來也在讀者票選中奪得年度第一,並公佈作者是William Friedman。本篇是一名不可知論者企圖透過其所能收集的史料,分析貞德事蹟在神跡與世俗光譜上的位置,行文幽默內容充實而且超級長(也因此我看了好幾個月),在此分享這個不只是諸多奇科幻作品靈感來源,而是本身就像奇幻小說的故事給小火堆的夥伴。
聖女貞德(Joan of Arc)
William Friedman(作者小說部落格Palace Fiction、評論部落格As Our Days)
第三部:「而且我們知道,她所說的一切總是會實現。」
首先,我要再補充一件事。
在前面段落有個重點不斷出現,但我為了不干擾行文流暢而刪減,那就是聖女貞德(Joan of Arc)不斷預言未來,而且這些預言都一一實現85。
大多數預言都相當易懂。引述自阿朗松公爵(Duke d’Alencon)說法:
「當我離開妻子和貞德一起參軍時,我的妻子告訴貞德她非常擔心我,因為我之前曾被俘虜過,而她們不得不支付巨額贖金(ransom),所以她本想懇求我留在家。然後貞德回答她:『不用擔心。我會讓妳見到他安然歸來,狀態就和現在一樣,甚至更好。』」
「在攻擊熱爾戈鎮(Jargeau)時,貞德有次叫我從我站著的地方退開,因為如果我不走,『那個機關』(engine)——她指著鎮上一式火砲(artillery)——『會殺了你。』我退開,之後不久,我剛才站的那個地方,有個叫德呂德(de Lude)的人被殺了。這讓我非常害怕,在經歷這些事件以後我對貞德的話非常驚訝。」
我們有不錯的理由能解釋這類奇蹟:他的記憶過二十年後八成不可靠,把普通的好建議轉化為充滿自信的預言。我同樣必須補上之前刪減的普瓦捷審訊(Poitiers examination)片段,是貞德對個人目標最明確的總結,由年邁的多明我會修士塞甘·塞甘(Seguin Seguin)所述:
「我告訴貞德,如果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她可信,那上帝就不會希望她被相信,而且國王不能僅憑她的斷言就相信她,並將士兵託付給她冒險,除非她有其他話要說。她回答:『以上帝之名,我不是來普瓦捷變魔術的;帶我去奧爾良,我會向你們展示我被派來的徵兆。』貞德補充,只要給她認定的足夠人數,她就會去奧爾良。
然後貞德告訴我和在場其他人有四件事即將發生,這些事後來都發生了。首先,她說英格蘭人會被擊敗,對奧爾良的圍城將解除,奧爾良鎮將會從英格蘭人手中解放……她接著說,國王將在蘭斯加冕。第三巴黎將會重新服從國王;而奧爾良公爵將從英國回來。這一切我都親眼見證了。」
如果這份證詞值得信賴,貞德的行為就非常符合理性主義(rationalist)的標準!她提前預告她的預言,以迴避對同一事件做出不同具體預測的「神槍手效應」(sharpshooter effect)。但這有兩個問題。首先這些預測都互相關聯——如果他們有很多俘虜可以交換,贖回奧爾良公爵就更有可能,而如果他們戰爭獲勝就更有機會俘虜敵人,他們不太可能在沒解除奧爾良圍城的情況下贏得戰爭。同時任何勝利都理所當然關於國王加冕和巴黎回歸法國控制,所以這大抵86能歸結為「我預測戰爭進展順利,因為我將為我們贏得勝利。」
這與其說是預言,不如說是承諾。
其次,雖然我們不能指望中世紀法國人當貞德一做出預言,就像我們的政府那樣小心翼翼地記錄下來,但我們因此面臨到一個主要問題:這些預言都是在事件發生後才寫下,意味這位好修士的記憶也許不可靠。
當然,我們確實有足供引用的他版同類預言:
「然後我們問她為什麼來,她回答:『我奉天國之王的名來解除奧爾良圍城,並帶領國王到蘭斯加冕和塗油。』」或「貞德說她自天國之王那裡得到兩個命令;一是解除奧爾良圍城,另一則是帶國王前往蘭斯接受聖禮。」
但它們都是平反審判(Trial of Rehabilitation)記錄的,當時一切都已發生。如果貞德事先做出預言並由她的敵人記錄,而且這些紀錄都小心收藏在盧昂一個檔案櫃,我們就能看見她的預言有多準確,那會是多麼美妙的事啊?
她確實做到了。
貞德:英格蘭人七年內將失去比奧爾良更大的東西,他們將失去在法國的一切。英格蘭人甚至將受到他們在法蘭西前所未有的巨大損失,這將是87上帝送給法蘭西人的偉大勝利。
提問:妳怎麼知道?
貞德:我透過一道給我的啟示得知,它將在七年內發生;如果真拖上這麼久我會很生氣。我對
此的了解如同我知道你就在我面前一樣清楚。
提問:這將在何時發生?
貞德:我不知道具體的日子或時間。
提問:這將在哪一年發生?
貞德:這點也無從得知,但我希望能在聖約翰日前發生。
這是個相當不錯的預言,但不完美。它在 1431 年初寫下的,根據審判的日期,推測也是在 1431 年初做出的。預言的相關日期如下:
1435 年 5 月,法軍在傑爾伯瓦(Gerberoy)贏得一場小規模勝利,殺死了一位主要的英軍將領。
1435 年 9 月,貝德福德公爵(Bedford)自然死亡,勃艮第人再次倒戈。
1436 年 4 月,法軍在城市支持下攻下巴黎。
1441 年,法蘭西島(Ile de France)內最後一個英軍據點淪陷。
1453 年,除了備受爭議的法國城市加萊外,所有英軍在法國的據點都淪陷。
1558 年,加萊淪陷。
「在七年過去之前」,法軍確實會贏得一場大勝利;說服勃艮第人倒戈和巴黎淪陷都算數。而且可以說英軍在法國遭受前所未有的巨大損失,因為亨利五世去世時,他的兄弟貝德福德可以取代他,但貝德福德卻沒有合適的繼任者。另一方面,他是在休戰期間去世的,我懷疑這不是「一場大勝利」的結果。
英軍在帕泰戰役損失的人數比在傑爾伯瓦(Gerbois)還多,所以聖女貞德當然不能聲稱這比帕泰的損失更大,不過可以參考註腳 86。巴黎的淪陷當然可以算作「一場大勝利」,如果以「法軍控制的法國人數」來看,我不驚訝這是法軍最重要的勝利,但在英軍的損失方面則不然。
但你會注意到,「在七年過去之前」,英軍並沒有在法國——甚至法蘭西島——失去所有據點,除非聖女貞德對法蘭西島的定義與維基百科不同。這不是個完美預言,但它很不錯。當被問到他們做了什麼承諾時,她回答:「這與你們的案件無關。」
在其他答辯中,他們提到國王將如何復位,無論他的敵人是否願意。她還說,他們向這位名叫貞德的女孩承諾會帶她進入天堂,而她也曾向他們提出這個請求。最後這段無法查證。其餘部分是個非常簡單的預言,歸結為「我們會贏得戰爭」。就其預測的更具體內容而言,就是「我們會在這一代人就獲勝,在王位傳給國王的繼承人之前」。
當被問及神諭是否告訴她三個月內能從監獄獲釋時,她回答:「這與你們的案件無關;不過,我不知道自己何時會被釋放。」當被問及她的「指引」是否告訴她會從目前所在的監獄獲釋時,她回答:「三個月後再問我;屆時我會告訴你。」她補充道:「問問這些陪審員,他們可以發誓,這是否與我的審判有關。」
之後,當陪審員們討論並一致認為有關時,她說:「我已經告訴過你們,你們不可能知道所有事。總有一天我會被釋放。」這看來確實像她做了個不正確的預測:她會逃離監獄。如果屬實,這將會毀掉她的案例。
唯一的問題是,文章接下來寫道:「此外,神諭還告訴她,她將透過一場大勝獲得「解脫」(delivered);然後他們說:「平靜地接受一切吧:別擔心你的殉難;最終你會來到天堂王國。」她的神諭簡單而絕對地告訴她這些,沒有任何動搖。而她稱她的殉難為她在監獄中所受的痛苦和逆境;她不知道是否會遭受更大的逆境,但她將自己交託給上帝。」
以我們今天所使用的詞義,這對我而言聽起來確實像「他們告訴她將會殉難,而不僅僅是『受苦』這個舊義,而她把『從地獄的痛苦中解脫』誤解為『從妳目前所在的牢房解脫』」。這裡所說的「大勝利」可以是她在辯論中的勝利,或者,令人沮喪地,耶穌戰勝死亡的勝利。真是個愚蠢的預言。
那麼,她是否有任何預言明確錯誤?我想我已經找到了一個:
問:妳跳下博雷瓦塔(tower of Beaurevoir)的原因是什麼?88
貞德:我曾聽說,所有康白尼(Compiègne)七歲以下的居民都將被焚燒與屠殺,我寧願選擇死,也不願在那些好人遭到如此毀滅後活著,這是我跳塔的其中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是我知道我已經被賣給了英格蘭人,我寧願死也不願落入我的敵人——英格蘭人的手中。
問:妳跳塔是聽從妳的「聲音」的建議嗎?
貞德:聖凱瑟琳幾乎每天都告訴我,我不能跳,說天主會幫助我,也會幫助康白尼的人。我對聖凱瑟琳說,既然天主會幫助康白尼的人,我本人也(願意)在那裡。然後聖凱瑟琳對我說:「毫無疑問,妳必須接受妳的命運(accept your lot)(要順從,接受正在發生的事情),而且在妳見到英格蘭國王之前,妳不會被解救。」我回答她:「真的,我寧願不見他,我寧願死也不願被交到英各蘭人)手中。」
這段預言在我看來,是對貞德的神諭啟示最有利的反證。她說她的「聲音」斬釘截鐵地告訴她某件從未發生的事情。另一方面,情境是她不能試圖逃跑,也不能坦承;如果我們要替她辯護,我們可以提出記憶錯誤(她是在跳出塔樓窗戶並受重傷前被告知這件事的)、翻譯錯誤(她確實短暫地見過英國的領袖貝德福德,但他是小國王的攝政王89)或是指出這是一個有條件的預言,而她違背了「聲音」。但我將此視為神學理論的確鑿證據,只是——令人沮喪地——無法下定論。
3.2:「我們希望知道這件事的真相。」 我們該如何解讀這一切?
每當我審視這段歷史時,腦海中往往會浮現三種模型。為了向 C.S. 路易斯著名的「三難困境」(trilemma)致敬,我傾向於將它們稱為:聖人(Saint)、權謀家(Schemer)與精神分裂者(Schizophrenic)。
根據第一種模型,她在描述發生什麼事時誠實又正確:天堂的聖人可以且確實會向神祈求奇蹟;而在歷史所有戰爭中,神決定在這場大顯神威,將獲勝的詳細指令、無與倫比的說服力,以及就各種半隨機疑問90向聖人提問並獲得解答的能力,通通賦予一位平凡的虔誠農女。當她為其陣營贏得夠多的戰爭後,神便停止提供支援,但仍確保事件留下了極其完整且詳細的紀錄供後世參考,好讓未來的歷史學家沒有任何藉口不相信奇蹟。
在第二種模型中,她是一個不知從何而來的軍事天才,決定假扮聖人,因為那是當時社會願意聽她說話的唯一方式。她曾說過——我也相信她——當時已經流傳「被女人毀掉的王國,將由來自洛林邊境處女挽救」的傳聞,而總會有人心想:「那就讓我來當那個人吧。」
但這實際上無法解釋和她有關的許多疑點!她如何學會軍事騎術?她如何學會穿戴盔甲並穿著它戰鬥?她又如何習得能讓她在與宗教裁判所成員辯論中獲勝的神學知識?你必須拼湊出一個陰謀論,假設阿馬尼亞克政府的成員在她公開露面前就刻意培訓她。
但他們怎麼知道她是軍事天才?或者,如果全程其實是杜諾瓦(Dunois)或其他軍官在她耳邊低語,他們又怎麼知道她如此具魅力?而且,這個陰謀的規模到底多大?如果她前十五年不是待在村莊裡,為什麼有那麼多不同背景的人都異口同聲作證說她是?
為什麼勃艮第人找不到任何反證?她的父母和兄弟呢,他們也都參與了陰謀嗎?為什麼那些後來反抗查理七世的人——像是阿朗松公爵(Duke d’Alencon)或讓·杜諾瓦(Jean Dunois),或是任何我所知的法國貴族——從來沒有洩漏過半點風聲?
還有,為什麼她對宗教如此瘋狂?她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祈禱上,而在受審時,她每天竟然花一個小時在討價還價關於誠實誓言的條款!
在第三種模型中,她有精神病。我們知道輕微的躁症(manic)是成功人士的共同特質;衝破一切阻礙並達成不可能任務的驅動力,往往與旺盛精力、絕對自信以及一種近乎催眠的魅力成正相關。根據這個理論,她比那種程度還要再更躁進一點。
幻覺是受文化影響的;她一開始幻想聖人叫她行善,後來則是拯救世界。當然,這還是無法解釋她為何是一個完全沒受過教育的軍事天才或神學天才。寬容一點說,這解釋了她的部分魅力,而魅力在戰爭中確實很有用——但她顯然也非常聰明,這是此理論無法預測的;而且我們還必須忽略所有關於預言和奇蹟的證詞,或者宣稱那純屬巧合。這會帶來相當巨大的複雜性懲罰(complexity penalties)91。
這些模型都包含「她極具魅力」這點,因為她確實魅力驚人。讀過她的事蹟後,很難不被她折服。馬克·吐溫是她的粉絲俱樂部成員;蕭伯納也是;我也是。馬克·吐溫頂多算是個非傳統的基督徒,而蕭伯納則是徹底的無神論者,但她的魅力強大到足以跨越時代鴻溝,誘捕我們所有人。我們知道她很有魅力。問題在於——在此前提下,我們該如何解釋其他一切?
顯然,如果你是天主教徒,你可以對第一種模型感到滿意,甚至可以很得意地認為這正是你的宗教所預言的。非天主教的基督徒可能會考慮更換教派,或者只想說貞德處於新教出現之前的時代,我們不知道她會對此有什麼看法。92
我們這些剩下的人則面臨更困難的問題。其他兩種理論都說不通。以下是我反覆自我辯論的具體觀點:
註解:
- 我還想提一個她曾作過證、非預言類的神蹟:她曾祈禱一個死胎能活過來,結果孩子真的醒了,呼吸長度剛好夠接受洗禮。這是那種會讓人對世界現狀感到非常心寒的神蹟之一。
- 不過,奧爾良公爵能被贖回來本身就是另一個極低機率的事件。他被囚禁了非常久,而囚犯通常很快就會死掉。
- 「by」這個具體的單字出現在《貞德:親筆信與證詞》(Joan of Arc: By Herself and Her Witnesses)中,但在我手邊完整的《貞德審判紀錄》(The Trial of Joan of Arc)譯本中卻沒看到。這顯著改變了文意,我猜比較新的譯本可能比較準確,但我並不敢肯定。
- 那是她被勃艮第人囚禁的地方。
- 我聽說過亨利六世(Henry VI)曾短暫觀摩過她審判的傳聞,但我完全找不到出處。既然他在 1431 年 12 月為了加冕典禮待在巴黎,而貞德是在 1431 年 5 月被燒死的,這並非不可能,但我沒看過任何證明其屬實的證據。
- 「被問到她是召喚他們(聖人),還是他們不請自來時,她回答他們經常不請自來;有時若他們沒來,她會祈求神派遣他們過來。被問到她是否曾召喚卻無人現身時,她回答無論需求多小,他們從未讓她枯等,總是會來到她身邊。」
- 這意思是說:
- 一個解釋要用來合理化貞德的奇蹟時,如果需要變得越複雜,它的解釋力就越差;以及
- 一個過度依賴巧合的簡單解釋,實際上只是偽裝起來的複雜解釋。
- 事實上,她曾寫過一封非常憤怒的信給胡斯派,說她有空時會出征討伐他們。有一次——我想是在「定罪審判」期間,也可能是她對法國主和派及其休戰協議感到非常挫折時——她甚至提議自我流放去執行這件事。這顯示她是支持天主教、反對新教思想的,當然,我們無從得知如果她真的有機會去實行會發生什麼。
另註:神槍手效應(Sharpshooter Fallacy)是一種經典邏輯謬誤,類似「先射箭,再畫靶」。原始想像來自有個德州人朝著穀倉牆壁胡亂射擊,接著在彈孔最密集的地方框紅心,再對外宣稱自己是「神槍手」。
大概類似每天都預言明日大地震的預言家,總有一天會摸到一樣。這種邏輯謬誤的現實陷阱式應用是人們會在大量隨機資訊裡過度尋找規律及意義,下意識過度在意感覺有關聯的部分,忽略掉除此之外的部分。
